思南路的小洋房,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莫远山推开院门时,身上还带着江水的潮气、硝烟的刺鼻,以及一丝无论如何也洗不去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厅的壁灯,竟然亮着一盏。
昏黄的光晕下,沈凝月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晨褛,静静地站在楼梯口。她没有睡,头发松松地绾着,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更有一份强压下的担忧。
见莫远山进来,她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悬了几天的心终于看见他完好时,那光芒极快地闪过,随即被更深的审视取代。
她没迎上,也没有惊呼或询问。她只是站在那儿,脚步钉在了原地。
因为在他推门而入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带着铁锈与灰烬气息的冷意,先于江风的潮湿扑面而来。
那不是温度,是一种气质——是灵魂刚从刀山火海中跋涉而出,尚未洗去硝烟与血气,与这暖黄灯光下安宁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沈凝月的目光像最轻柔也最敏锐的纱,从他沾满烟灰的衣襟,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最后落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莫远山在门口停顿了一瞬,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夜色与硝烟彻底隔绝。他站在那里的身影,像一尊刚从烈火中取出、尚未冷却的铸铁雕像,沉默,僵硬,带着灼人的余温与看不见的裂痕。
他脱下外套的动作带着一种异样的滞重,仿佛卸下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整夜压在肩头的的千斤重担。
“还没睡?”他开口,声音是经历整夜嘶吼与紧绷后的沙哑。
“睡不着。”沈凝月轻声回答,她的心像是被那无形重担的边缘轻轻磕碰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她看得出来,此刻的莫远山,不一样。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大仇得报的酣畅,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沉寂,以及沉寂之下汹涌的、她尚无法完全窥见的暗流。
沈凝月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像在估量一道看不见的鸿沟。“事情……还顺利吗?”
她不敢靠近。
不是害怕,而是……敬畏。敬畏于他刚刚亲手执行了一场何等残酷的裁决;也恐惧,恐惧自己此刻一个寻常的触碰、一句寻常的问候,会唐突地刺破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莫远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客堂的沙发边,却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她,望着窗外依旧漆黑的庭院。宽阔的肩膀微微弓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被另一种更无形的东西压着。
“盐场烧了。”他最终说道,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莫爵……没死,废了一条胳膊。”
沈凝月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晨褛柔软的布料。她能想象那会是怎样一场冲天大火,也能想象其中的惨烈。
她看着他沉默的背影,那背影里透出的不是凯旋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沉重。
“你受伤了吗?”她问,声音更轻了。
莫远山摇了摇头,依旧没有回头:“没有。”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壁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很近,却并未交叠。
沈凝月终于走上前,不是靠近他,而是走到他侧面的小几旁,拿起上面温着的青瓷壶,倒了一杯早已备好的温水。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正好入口。她将杯子递到他手边。
莫远山这才转过身,接过杯子。指尖相触的瞬间,沈凝月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低得惊人,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他不是冷,他是……某种情绪冲击后的余震。
他握着温热的杯子,却没有喝,只是用它暖着手。目光低垂,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上。
“凝月,”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挂了很多人。”
沈凝月心尖一颤。
“不只是莫爵的护卫。”他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向她坦白一场无法回避的罪愆,“火太大……有些地方的人,可能……来不及逃。”
他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石块。他没有详细描述,但那寥寥数语勾勒出的景象,已足够让人心悸。
沈凝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刚刚指挥了一场成功的复仇,重创了宿敌,得到了两大帮派的认可。
可此刻,他站在自家客厅昏黄的灯光下,身上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自我怀疑。
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空洞地安慰。她知道,那些话对他没有用。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覆上他握着杯子的手背。她的手温暖而柔软,与他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手这么凉。”她低声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莫远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紧绷的力道,像是被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开。他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握进自己掌心,很用力,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依旧没有看她,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头。这个带着依赖和脆弱的动作,让沈凝月心头酸软一片。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能闻到他发间浓重的烟火气,也能感受到那坚硬外壳下,汹涌却无声的痛苦与彷徨。
“我身上……脏。”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
沈凝月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他坚硬的后背上,缓慢地、一下下地抚着,像在安抚一头受伤后应激的猛兽。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难受”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沈凝月清楚的知道,他不是以报仇和杀戮为乐的人!
莫远山身体猛地一震,将她抱得更紧,紧得几乎让她窒息。
她没有动,任由他抱着,任由他用这种方式宣泄着无人可说的重压。窗外的天色,由浓黑渐渐转为一种沉重的深蓝,远处传来第一声模糊的鸡鸣。
在这个他们共同拥有的、尚且安稳的屋檐下,战争的硝烟与血腥被暂时隔绝。
他不用再做杀伐决断的“莫爷”,她也不用再做需要被保护的“沈小姐”。他们只是两个在乱世浮沉中,紧紧依偎、彼此舔舐伤口的普通人。
晨光刺眼。
沈凝月站在二楼阳台的阴影里,看着那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碾过思南路清晨的梧桐树影,消失在弄堂口。她身上还穿着昨夜的晨褛,眼下是掩饰不住的乌青。
一夜未眠。
莫远山后半夜开始做噩梦。没有歇斯底里的呼喊,只有被困兽般的急促喘息、冷汗浸透的额发,以及偶尔从紧绷的牙关中泄出的、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她不敢开灯,只能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一遍遍用浸湿的冷毛巾擦拭他的额角和脖颈,像安抚一个被困在血火梦魇中的人。直到天色泛白,他才渐渐陷入一种精疲力竭的昏沉。
他甚至没睡足两个时辰,阿石便在门外低声禀报:陆将军急事,车子已备好。
沈凝月看着他强撑着起身,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试图洗去眼底的血丝与疲惫,换上那身象征身份与冷静的深色西装。
临出门前,他在她额上印下一个仓促而温存的吻,声音还带着噩梦惊醒后的沙哑:“陆擎天那边有要紧事,我去去就回。你再睡会儿。”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看着他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下楼梯,仿佛昨夜那个在她怀中脆弱颤抖的男人只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