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投向房间内侧,那张铺着锦被的雕花大床旁,那个身着刺目桃红、背脊挺直坐在绣墩上的身影。
顾寒江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送入对方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沈姑娘,莫要声张,我们来接你。”
顾寒江话音落下的刹那,坐在绣墩上的沈凝月浑身剧震!
她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拔下了那支沉重的银簪,锋利的簪尖瞬间抵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眼神里满是受伤的锐利,充满警惕地刺向顾寒江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沈凝月没明白什么情况,她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旧衣服,带着危险气息的中年男人。
直到——“我们来接你。”这四个字,如同破开厚重冰层的春雷,炸响在她耳边。
她眼中的警惕瞬间被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动取代。直到她的眼神顺着顾寒江侧身让开的方向,她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
是莫远山!!
他穿着一身贴合、方便行动的黑色衣裳,更衬得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成一道坚毅的直线。
他站在那里,身形似乎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但那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把即便折损也不肯弯折的剑。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的声音——前院的喧嚣、远处的犬吠、夜风的呜咽——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彼此眼中那个倒影。
沈凝月死死咬住的下唇猛地一颤,一直强撑的、坚硬的外壳轰然碎裂。积蓄了无数个日夜的恐惧、委屈、思念、后怕……化作滚烫的液体,决堤般满出眼眶。
她想叫他,想问他好不好,想扑进他怀里……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她只是死死地、贪婪地看着他,仿佛要用目光将他此刻的模样,一寸一寸,烙进灵魂最深处,永不磨灭。
莫远山大步上前。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强势,一把抓住了她那只仍握着银簪、抵在颈边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她腕骨生疼,闷哼出声。
可他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反而攥得更紧,五指如同铁箍,仿佛要通过这疼痛的触感,确认她的真实存在,更仿佛在恐惧,只要稍一松劲,眼前这个人就会像梦境一样再次消散。
他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苍白而无力、身上那件碍眼的旗袍,最后落回她盈满泪水的眼睛。
莫远山所有复杂的情绪——失而复得的狂喜、濒临失去的后怕、看到她如此模样的心痛、以及深埋的、尚未化解的怨与痛——最终只凝聚成一个从干涩喉咙里挤出的、嘶哑却斩钉截字的字:
“走!”
子时初,后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门外,却不是预想中的接应通道,而是几张被酒气和怒火熏得通红的脸!
莫爵带着五六名心腹亲信,正堵在门口!他显然是从前院的混乱和手下断断续续的报告里察觉了不对,匆匆赶来,眼神因暴怒和难以置信而显得狰狞。
他身后的亲信个个彪悍,手中钢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刃口在黯淡的月光下反射着令人心寒的幽光。
看到被众人护在中间、与莫远山紧紧挨着的沈凝月,再看到那个本应“死在泥地里”的哥哥竟然活生生站在面前,莫爵的脑子“嗡”地一声,所有的得意和算计都化为了滔天怒火!
“莫远山?!你……你没死?!”他嘶吼出声,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暴怒而扭曲,“你竟敢闯我的别馆?!抢我的女人?!反了你了!!”
亲信们随着他的怒吼齐齐上前一步,刀刃前指,杀气腾腾!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直沉默立于莫远山身侧的顾寒江,微微抬了抬眼。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名持刀亲信,眼神并不凶狠,却冰冷刺骨,如同数九寒天里最凛冽的风刺得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竟不敢与之对视!
莫远山将沈凝月往自己身后又拉了一步,完全护住。他向前踏出一步,尽管脸色苍白,身形因伤痛而微微不稳,但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即将出鞘饮血的利剑,目光如冰锥般钉在莫爵脸上。
“J人!不知好歹!!”莫爵彻底暴怒,理智被酒精和当众被打脸的羞愤烧得一干二净,他扬起手中那把装饰华丽的佩刀,就要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我S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咻——!!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只见顾寒江袍袖微动,一枚铜钱已如离弦劲弩般激射而出!“叮”的一声响,精准无比地打在莫爵脚前的青石板上!铜钱深深嵌入石板,周围竟蔓延开数道细密的裂纹!
顾寒江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没有多看那枚铜钱一眼,只是看着莫爵因惊骇而僵住的身形,缓缓道:“再往前一步,下一枚,打的就是你的膻中穴。试试?”
莫爵抬起的脚僵在半空,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枚深嵌入地板三分的铜钱,又惊惧地看向那个始终没什么表情的灰衣人,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莫远山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看待死人般的冰冷。
“阿石,”莫远山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却清晰,“带凝月先上船。”
“是!”阿石毫不犹豫,低声对沈凝月道:“沈姑娘,跟我来。”他护着沈凝月,快速而谨慎地侧身,向后门外的黑暗码头方向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