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月被阿石半护半拉着,脚步踉跄,却忍不住回头。她看到莫远山依旧挺直着背脊,孤身立在莫爵和数把钢刀之前,黑色的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仿佛一堵隔绝了所有危险的高墙。
她想喊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疲惫和恐惧的棉花,连日来的紧绷、周旋、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化作了沉重的无力感,沉沉地坠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看到了莫远山眼中那片不同寻常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幽暗,那不是一个复仇者炽热的怒火,而是某种更决绝、更危险的东西正在破冰而出。她瞬间就懂了——他想做什么。
心脏猛地一缩,泛起尖锐的疼。她想冲过去,想拉住他,想对他摇头……可身体却像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阿石察觉她的停顿,手上力道微微加重,声音低沉催促:“沈小姐,快走,别让主子分心。”她只能任由阿石半扶半拉着,被动地挪动脚步,视线却死死锁在那个越来越远的、孤绝的背影上。
直到沈凝月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码头的拐角,莫远山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最紧要的人,暂时安全了。
然而,这丝松懈瞬间被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黑暗的情绪吞没。他看着眼前惊魂未定、眼神怨毒却又不敢妄动的莫爵,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沈凝月苍白却强撑的脸,闪过她被逼穿上的刺目桃红,闪过她被莫爵那肮脏眼神觊觎的想象……
一股暴戾的血气直冲头顶,烧得他双眼发红,理智的弦在崩断的边缘嗡嗡作响。
他猛地伸手探向腰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下一刻,那把沉甸甸的德国毛瑟手枪已被他牢牢握在手中,冰冷的金属质感刺激着他滚烫的掌心。他手臂一抬,黑洞洞的枪口已然抵上了莫爵的额头!
“说!”一个字,从莫远山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里面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怒和毁灭欲。只剩下近乎癫狂的黑沉风暴,死死锁住莫爵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哪只手碰的她?!”
枪口冰冷的触感和莫远山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让莫爵亡魂大冒,酒彻底醒了,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他牙齿“咯咯”打颤,想说话,喉咙却像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哪里还答得出来?
莫远山看着他这副怂样,心中暴虐更盛。枪口缓缓下移,划过莫爵惨白的脸、颤抖的脖颈,最终,停在了他下意识护在胸前的、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上方。
“不说?”莫远山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冰冷、毫无笑意的弧度,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死物,“那就是……两只都碰过了。”
他的食指,缓缓扣上了扳机。冰冷的金属机簧发出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预压声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莫爵几乎要瘫软晕厥之际——
“远山。”
顾寒江的声音,如同古寺晨钟,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与沉静的力量,在紧绷到极致的空气中响起。
他没有激烈的动作,只是上前一步,那只缺了两指、却稳定如山岳的手,轻轻按在了莫远山握枪的手腕上。不是抢夺,不是压制,而是一种带着内劲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看清楚了,”顾寒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莫爵惊恐扭曲的脸,又落回莫远山被仇恨烧得赤红的眼睛上,“这一枪下去,痛快是痛快。可然后呢?”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然后,你就成了当众残害族亲的‘凶手’,莫家会立刻动用所有力量,名正言顺地剿灭你,不死不休。”
“你母亲用命换你活着,那丫头用自己换你自由,不是让你把命和前程,浪费在这种人渣身上的。”
莫远山的手臂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顾寒江的力道,而是内心两股力量的疯狂撕扯。理智在尖叫着告诉他师父是对的,可那焚心的恨意和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却叫嚣着要毁灭一切!
“可是……他碰了凝月!他逼她!!”莫远山从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握枪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知道。”顾寒江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理解,但按在他腕上的手却稳如磐石,“所以,利息,现在就可以收。”
话音未落,顾寒江空着的左手袍袖微拂,谁也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见地上一片锋利的瓷缸碎片,已然被他脚尖轻巧地挑起,落入掌心。
在莫爵反应过来之前,顾寒江手腕一翻!
“啊——!!!”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顾寒江手中的瓷片,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在莫爵右手手背上,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皮肉翻卷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莫爵的手腕滴滴答答落下。
伤口不深,未伤筋骨,算不得重残。但那种被冰冷瓷片切割皮肉的剧痛和恐惧,以及注定会留下一道狰狞疤痕的预示,让莫爵疼得浑身抽搐,看向顾寒江的眼神充满了更深的恐惧。
顾寒江随手丢开沾血的瓷片,仿佛只是扔掉了什么垃圾。他看着因剧痛和恐惧而蜷缩的莫爵,声音冷淡:
“这道疤,是利息。让你记住,有些东西,不是你的,碰了,就要付出代价。”
说完,他重新看向眼神依旧挣扎、但握枪的手已不再那么用力的莫远山,沉声道:
“真正的本金,要等你站得足够高,握得足够稳的时候,再连本带利,亲手、慢慢地讨回来。”
“现在,”他手上微微用力,将莫远山持枪的手臂压下,“该走了。别让那丫头等。”
莫远山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莫爵手背上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又缓缓抬起眼,看向师父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最终,他眼中那疯狂的黑潮,被更深的、更加冰冷的幽暗所取代。
他猛地收起枪,插回枪套。最后瞥了一眼捂着伤口呻吟的莫爵,那眼神已不再狂乱,却比之前更加令人胆寒,仿佛在无声地说:记住这道疤,这只是开始。
“我们走。”他不再停留,与顾寒江一同,迅速转身,投入后门外的夜色,朝着码头方向疾步而去。
一行人再无耽搁,沿着黑暗的巷道疾行,不过片刻便抵达小清河码头。
夜色中,三条无篷快船如同沉默的巨鱼,静静泊在芦苇丛生的岸边。船头悬着一盏不起眼的红色纸灯笼,这是约定好的安全接应信号。
沈凝月早就静静的坐在船舱内等候,阿石默默陪同一旁,船仓内安静的紧,沈凝月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令她不安而焦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几乎是气音地问身旁如磐石般守着的阿石:“阿石……他的伤,要不要紧?”
阿石目光警惕地望着岸上,声音压得低而平稳:“陈大夫看过,需静养。” 一句废话,也是唯一能给的回答。
船上请来的漕帮帮手早已等候多时,远远见到莫远山等人影来,迅速放下狭窄的跳板。
船身轻轻一晃,莫远山跃上船板,带进一身夜露与淡淡的血腥气。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锁定了蜷坐在船中、裹着阿石递来的旧披风的沈凝月。
沈凝月也恰好抬头。
四目相接。
一瞬间,船舱里仿佛连水声都静止了。她看到他眼中的血丝,绷紧的下颌线,以及那片深不见底的、令她心悸的幽暗。
他看到她的苍白,和那双盛满了疲惫、恐惧与某种等待审判般神情的眼睛。
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若狂,没有劫后余生的抱头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