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两人正处在粮仓仓内。
仓外是烈日凌空的酷暑热气,仓内反倒是阴凉无比。四周都是高高的谷堆,可能是因为很少有人踏足这里,哪怕是轻微的走动,都能扬起些许粉尘。
“嗯?”薛雪晴微微一怔。
实话实说,她本意真的只是陪卢恩慈来粮仓巡查,别无他意。不过,卢恩慈问的也没错,她心里确实埋着许多话要和卢恩慈说,但不知从何说起。
卢恩慈见薛雪晴不开口,无言地望了她一眼,开口道:“你作为前朝复辟组织的眼线,明明已经暴露身份,为何还要选择跟着我?”
“除了您这里,奴还有哪里可以去呢?”薛雪晴心如刀绞——哪怕卢恩慈骂她几句,她也心甘情愿地受着。
可是,从她暴露身份以来,卢恩慈就好像此事没有发生一样。
当然,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的。之前卢恩慈对待她好似亲姐妹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和她玩闹说笑。现在卢恩慈对她,明显保留很多,只当她是一位普通侍女。
这也正常。毕竟,她算是背叛者,有错在先,卢恩慈如何对待她都使得。
“你怎会没有地方去呢?”卢恩慈对薛雪晴的回答很惊讶:“你出身薛家,要是回家怎么也不愁吃穿。要是回梁吉羽的那个复辟组织,你作为头目还不是吃香喝辣?”
“殿下,您真是——”薛雪晴将“说笑了”这几个字咽进肚子里,最终没有说出口。
过了半晌,薛雪晴才轻轻说道:“奴宁愿死在外头,也不要回您说的地方去。”
“薛家对你不好吗?还是梁吉羽的不让你回他那个组织去?”卢恩慈看出薛雪晴虽然语气听着风轻云淡,但实则却藏着能够翻起千万丈高波涛的情绪。
“薛家……呵,如何定义不好呢?”薛雪晴靠在高高摞起、内里装着满满当当粮食的麻布袋旁:“他们没有虐待奴,给吃给穿,倒也没有忍饥挨饿。”
卢恩慈静静地听着薛雪晴第一次讲述自己身世:“但是,也没待奴有多好。奴的父母是薛家的旁系末支,他们没有抚养奴,把奴当工具一样,交由大当家的……”
卢恩慈似乎跟着薛雪晴的讲述,到了多年前那个烟雨迷蒙的江南深院,看到了还是小女孩的薛雪晴。
“大当家的告诉奴,想要过上好日子,必须复辟梁朝,薛家才能再次兴盛。于是奴刚懂事没多久,就被送进已是大周统治的皇宫里。”
薛雪晴歪着头,讲着讲着露出无奈的笑意:“送进宫的除了奴,还有刺客,不过他们都没有刺杀成功。奴那会儿年纪小,什么也不用做,只负责蛰伏。”
“之后呢,大周的皇帝说他在民间有位长女,梁公子本着在每个大周皇室成员身边都安插眼线的原则,就要奴去服侍您。”
卢恩慈听到自己,下意识地看过去。
可薛雪晴依旧沉浸在回忆中:“遇到您后,奴深知您最初在宫中处境艰难,感同身受,是发自内腑想对您好。”
卢恩慈知道薛雪晴说的是真话——她能赶紧薛雪晴和其他宫人相比,对她最为上心。
“但奴很快就发现您并非池中之物,那句诗怎么念来着——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薛雪晴想要看向卢恩慈,却又偏过头。
“所以,你向梁吉羽汇报了有关于我的情况吗?”卢恩慈严厉了声线:“比如我跟你说的那些知心话:我父皇不合,使诈和亲以逃离皇宫,以及之后想要夺嫡?”
薛雪晴低头沉思了片刻,点点头,又摇摇头:“该怎么和您说呢?与其说汇报,不如说确认。”
“你说明白点!”卢恩慈知道薛雪晴深有苦衷,但她的举动,确实背叛了她,语气不由地强势起来。
“奴从未向梁公子主动汇报关于您的心事。”薛雪晴有些难以启齿:“梁公子像亲自暗中观察您一样,能准确说出您的情况,奴不用汇报,只能点头确认。”
“你这话什么意思?”薛雪晴的话让卢恩慈一时间猝不及防。
“举个例子,您跟奴抱怨说宫里苦闷,梁公子就跟奴说长公主是不是想要出宫。您前脚跟奴说您和皇上皇后相处不好,梁公子后脚问奴您是不是和他们生间隙了。”
“啊?”卢恩慈不觉目瞪口呆。
“包括您和秦监军合谋通过和亲来剿灭敌军,梁公子也早就预料到了。”薛雪晴一五一十道来:“他提前就和我将,您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会有一番大举动。”
卢恩慈听罢,哑口无言,好半天才艰难出声:“那我到凉州之后呢?”
“梁公子在凉州有个据点,您到凉州之后,他再也没有召见奴,问奴有关您的事情。但他肯定通过他的手段对您的事情了如指掌。”薛雪晴没有任何隐瞒。
“所以,梁吉羽对我要起兵谋反的事一清二楚?”卢恩慈想要仰天长叹,可惜在粮仓内,她望不到天。
“是。”薛雪晴简短的回答,让卢恩慈的心沉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