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过去,积玉阁对面的弄玉楼,依旧热闹非常。
阿顺伸头看着对面,眼里藏不住羡慕。
对面厅堂里走动的几位姐姐,原先也是和他们一样在积玉阁做活的,如今换了新衣裳,头上簪着珠花,腰间还系着鲜亮的绦子,瞧着比从前体面了不知多少。
阿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摸了摸怀里的几枚铜钱,心里忍不住盘算起来。
这点钱,够不够给家里买米?够不够给他娘抓药?若积玉阁真撑不下去了,他又该往哪里去?
旁边的石头瞧见他那副模样,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低声道:“咋的?你羡慕啊?”
阿顺也不否认,只闷声道:“谁不羡慕?别的姐姐都被拉走了,就剩了咱们几个。咱要也能像那些走的人一样就好了。”
石头忙往柜台那边瞥了一眼:“你小点声,别叫掌柜的听见。”
一连两个月,兰融都没有动静。积玉阁的掌柜日日唉声叹气,一会儿翻账本,一会儿看门口,看完门口又看对面,眉头如今夹出了三道纹。
对面来福蹲在门口,拿竹签子拨着地上的灰,忍不住嘀咕:“小东家还没动静呢,别是唬咱们的吧?”
阿顺抬头看他。
来福越说越来劲,压低声音道:“我瞧着悬。那日来的时候,长的小模小样,那样年轻,还是个女娃娃,哪里像是能干生意的人?你们听说了吗?她家原先就是个普通农户。”
阿顺一听,眼睛都瞪圆了:“农户?农户也能做咱们东家?我家往上数三代还在城里住呢,那我家岂不是比她家还强些?”
石头脸色一变,伸手就拍了他一下:“你少瞎白话!你如今身契还在她手里呢!这些话叫人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阿顺缩了缩脖子,嘴上却还不服气:“我又没说错......”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福看见来人拿着信,问过后,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东西,猛地站起身,连竹签子都顾不得扔,拔腿就往里跑。
他一路跑得满头是汗,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声音都劈了:“掌柜的!东家来信了!东家来信了!”
阿顺和石头也忙跟着朝屋里跑,眼睛一下子亮了。
掌柜的拆信时,脸色还有些犹疑,可看着看着,他眉头先是一皱,再往下看,掌柜的眼睛忽然一亮,等整封信看完,他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真行!”
阿顺几人面面相觑。
掌柜的却已经拿着信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嘴里念念有词:“真行!这回咱们可不怕了!”
来福忍不住探头问:“掌柜的,东家信上说什么了?”
掌柜的猛地转头,像是这才想起来外头还有一群人等着。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外,抬手一挥,嗓门拔得高高的:“都别愣着了!快收拾收拾,咱们闭店!”
“闭店?”阿顺傻了,“掌柜的,咱们要不开了吗?”
掌柜的瞪他一眼:“胡说什么!东家说了,闭店三日,重新开张!”
……
另一边,阚家小院中。
阚八娘坐在榻边,手里绞着帕子,脸皱巴巴的瞧着阚六娘。
“六姐。”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真要帮她?”
阚六娘正对着铜镜整理鬓边的簪子,簪子并不十分贵重,只是样式雅致,嵌了两颗不大的珠子。她伸手扶了扶,又低头看了看袖口,确认没有半点不妥,这才回头看妹妹。
阚六娘道:“不是帮她,是帮我们自己。”
阚家在外头瞧着是官宦人家,父亲是户部郎中,难得的京官,多少人艳羡巴结。可内里呢?只有自家人知道,京城居,大不易。
阚家人口多,开销大,父亲俸禄不算低,可人情往来样样要钱。今日这个同僚家有喜,明日那个亲戚家办寿,哪一处都不能空着手去。
过些日子,堂姐家的侄儿满月,又是一份礼。
她娘身子不好,如今全家都是她在管账,她哪能不为家中钱财忧心?
阚八娘还是担心:“可那位长乐郡主.....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阚六娘闻言,动作一顿。
她当然知道。
赵长乐出身贵重,性子骄纵,眼光又高。寻常人别说与她说话,都要垂头低眉,谨慎小心。
阚六娘转过身,走到妹妹跟前,她伸手摸了摸阚八娘的眉心,轻轻笑道:“她的确不是个好相与的。”
阚八娘眼睛一亮,以为她改主意了。
谁知阚六娘又道:“可她也不是个坏的。”
阚八娘呆住。
阚六娘声音放得更柔:“她虽脾气坏,眼光高,却也算讲理守规矩的人。照商量好的做便是,不必上赶着,也不必躲着。”
阚八娘仍旧有些发怯:“可若她骂人呢?”
她见过赵长乐骂人,凶巴巴的,当场把她认识的姐姐骂得哭了许久。
阚六娘笑了笑:“骂便骂吧。她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可若这事成了,咱们往后的月钱、礼钱、压箱底钱,便都有着落了。”
阚八娘听得又怕又心动,她低头看了眼姐姐袖中藏着的小瓷瓶,瓶子不过指肚大小,瓶口以蜡封住,瞧着丝毫不起眼,可只要打开,便有一股浓烈花香慢慢散出来,滴在身上经久不散,像花蜜落在身上,甜滋滋的缠绕着。时间越久,香味越能显出来。
等到了宴上,这香果然引起了赵长乐的注意。
这日宴席设在一处临水阁楼里,阁楼四面垂着竹帘,清冽冽的风从竹帘间穿过,带着水汽。几个小娘子围在一旁斗茶,茶筅轻击盏沿,快速搅动后茶沫翻起细白,她们提手轻拨,茶汤上显现出一幅幅山水画,煞是好看。
赵长乐抬眼瞧后,却兴致缺缺的别过头去。她懒懒靠在竹榻前,手中折扇轻摇,眼皮半垂着,仿佛这满座热闹都入不了她的眼。
直到阚六娘从旁经过,一股从未闻过的香甜气息从她眼前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