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融一连游说了几回,兰家人的心也渐渐动了。
只是心动归心动,真叫她们立刻点头,却又没那么容易。
路程就两个月,回来不知道啥时候呢!
酱料铺子谁管?出入进货谁管?家里这些大大小小的买卖,又是谁盯着?
自家的买卖全放手给外人,她们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从前她们只是围着灶台、地头、鸡鸭猪羊打转,倒也罢了。
如今一个个做过工,管过事,也都尝过了自己挣钱的滋味,心里有了牵挂,人便不愿意轻易挪动。
再说,光想想连续几十日奔波在路上,吃不好,睡不好,牛贵香几人便已经有些打退堂鼓了。
可牛贵香越是这样,越叫兰融下定了决心,这回说什么也要带她们出去走一走。
她还记得牛贵香和王金花听闻古师父出门游玩时羡慕的神情,那时她们还说过,若是有一天也能出去瞧一瞧,也不枉此生了。
如若挣了钱不能花,一家人到头来还是只能守在云山村里,当个有钱的小地主,那他们这几年辛辛苦苦,又是为了什么?
牛贵香却还是推脱:“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跟你们出去折腾干啥?你们愿意出去就出去,多见见世面也是好的。我就不去了,去了还要你们照顾我。”
牛贵香觉着自己想得明白,家里总不能一个人都不留,生意总不能都不管了,更不能让兰老大与大郎回家没个热乎饭吃,哪能都去了?
要是一定有个人留下来看家,那为什么不是她?
只要她在家把家看好了,孩子们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让儿媳妇、孙媳妇,还有几个小辈出去好好见见世面,也是一桩好事。
可兰融听着听着,只觉说不出的憋闷。
“怎么就一定要你在家待着呢?”她忍不住道,“要去便一块儿去!家里的事谁不能看?咱家请的人不少,养的人也有许多,怎么就不能把家照看好了?”
酱铺不光有她们几个管着,还有蔡主事呢!
蔡主事就是当初兰融遇见过的那位牙婆娘子,兰融前些年聘的她。她虽不是日日泡在酱铺里的人,可办事从没差过。这些年账目、人手、进出货物,哪一样没经她的手?有她在,酱铺又能出什么问题?
王金花一听兰融语气急了,忙在旁边打圆场:“娘,小五说得也有道理。就是出去瞧一瞧,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若真担心家里,大不了我留下来看家。”
兰融皱眉一锤定音:“谁都不许看家!”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这家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你们要是乐意看家,咱们到汴京去看家去。”
牛贵香一愣:“汴京城哪里有咱家的家?”
兰融理直气壮道:“买个房子,不就是家了?”
牛贵香被她噎得没话说。
兰融得空去了一趟陈州府,同俞守义把剩下的买卖物资都交割清楚,顺道又接上了四娘回家。
车上,兰融还忍不住同四娘念叨:“太奶总想着叫咱们好,可我们又何尝不是想叫她好?家里挣得钱也不能把人拴在那啊!”
四娘听着,心里直叹气。
只是四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好轻声道:“太奶年纪大了,兴许就是想留在熟悉的地方。”
兰融顿顿才道:“越是年纪大,不才越要出去看看走走吗?这世间这么大,总不能一辈子就守着云山村、陈州府这几个地方吧?”
说着,她又扭头看向四娘:“还有四姐你,也不许拿学业推脱。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与其看着书里的图,还不如真正出去看一看。”
四娘纳闷:“好好的,怎么又说到我头上来了?”
兰融也知道自己无辜牵连到了四娘,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从前咱们家没钱,出一趟门都要省吃俭用好一阵。大伯出去进一趟料,路上都是啃冻硬的馍馍。那时我便想着,若是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一家人一同出去看看。如今咱们家有钱了,反倒连出去瞧瞧都不能,算什么事?”
如今三郎和兰重要科考,酱铺与牌屋也都有了成例,正是能出门的好时候。过了这回,往后只怕更有得推脱。
家中,兰老头与兰融的想法如出一辙,人哪能被钱绑死?
他同牛贵香不一样,一听说要去汴京,眼睛都亮了:“都去都去!”
王金花白了他一眼:“你倒是说得轻巧。咱们都出去了,家里不要了?好不容易把买卖做得这么大,谁来管?”
兰老头被她怼得没了脾气。他这个人惯来不爱动脑子,可王金花这话倒也提醒了他,要出去,那眼前的事总得先解决了才行。
兰老头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到大厨房前。
今日酱铺里还有些人留在大厨房做工,眼看快过年了,大厨房里也不做什么重活,只留了几个人在里头打扫收拾,放着灰落得大了时候就不好擦。
兰老头也不进去,只伸出头顺门缝往里瞅:“还有人在呢?”
今日值守的正好是元婆子,身边领了几个新来的小媳妇。
元婆子瞧见兰老头来了,忙笑着招呼:“兰大兄弟,你咋来了?”
兰老头道:“没啥,就是跟你们说一声。”
元婆子还笑着:“说啥?”
兰老头清了清嗓子:“我娘、我媳妇儿、我儿媳妇儿她们,往后都不干了。”
这话一出,元婆子脸色都变绿,她嗓子一下子拔高:“不干了?咋就不干了?”
兰老头道:“不干了就是不干了。我们要去京城溜达一圈。”
元婆子急的直转圈跺脚,这些年,她可是在酱铺里正经挣了不少钱,家里新建了大瓦房,孩子们冬天都能有自个儿的衣服,家里饭桌上也能顿顿吃上肉了。
如今不光她在这儿,她媳妇儿、姐妹、妯娌,也有好几个新来都在铺里干活,她们为了干好活,家里的地都不管了,一家老小眼下都指着这份工钱过日子呢。
这咋说不干就不干了?
她也没听见半点风声啊!
元婆子急得顾不得别的,追出门一把扯住兰老头的胳膊:“大兄弟,你可得把话说清楚!咱们这可都是签了契的,你们咋能说不干就不干呢?可是出了啥事?你同我们说,或是同里正说,咋能一句话就撂挑子呢?”
兰老头忙把胳膊往回抽:“哎,你别拉扯我,你拽着我干啥?我说我们不干,又不是不让你们干!”
元婆子一怔,她迟疑道:“咋的?你们要把酱铺兑出去?”
兰老头摆摆手:“不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