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冷冽、刺鼻,那是属于“死亡”的味道。
【是地狱吗?】夏油杰缓缓睁开眼睛。入眼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以及……一张即使在昏暗灯光下也显得格外憔悴、眼下挂着重重黑眼圈的女性脸庞。
“哟。” 那个女人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醒了啊,人渣。”
夏油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四肢被特制的咒具手铐死死地锁在了冰冷的解剖台上。咒力被完全压制,此刻的他,虚弱得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硝子?” 他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是我。”家入硝子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然后毫不客气地伸出手,用那把没开刃的手术刀柄,狠狠地戳了一下夏油杰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
“嘶——!” 夏油杰倒吸一口冷气,疼得生理性眼泪都要出来了:“很痛诶,硝子。”
“痛?” 硝子冷笑一声,那是积攒了十年的怨气:“痛就对了。毕竟你可是被人把五脏六腑都打移位了,然后又被强行塞回去治好的。那种感觉一定很爽吧?”
她拉过一把椅子,毫无形象地在解剖台边坐下,眼神像是在看一具还会说话的尸体:“真有你的啊,夏油。离家出走十年,一回来就搞个大新闻。百鬼夜行?屠杀非术师?还要把我们可爱的忧子和礼杀掉再吸收?”
“……”夏油杰沉默了。他无法反驳,只能苦涩地移开视线。
“怎么?现在没话说了?”硝子并没有打算放过他。她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夏油杰的脸颊,像是要确认这张脸是不是面具:“你知道昨天晚上,我看到悟把你像条死狗一样提回来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你知道我给忧子处理伤口,看到她胸口上面那个愈合后的粉色疤痕时,我是什么心情吗?”
“……抱歉。”
“我不接受。”硝子打断了他。她随手从旁边拿起一罐温热的罐装咖啡,那是他们高专时期最常喝的牌子。
啪。冰冷的易拉罐贴在了夏油杰滚烫的额头上。
“既然那个孩子拼了命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硝子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无比犀利:“那你就没有去死的权利了,杰。”“给我好好地活在愧疚里,用你的余生去偿还吧。这就是你的惩罚。”
哐当!
停尸房厚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哪怕是在室内,他也戴着那副黑色的墨镜,手里还提着一袋看起来就甜得发腻的喜久福。
“下午好——!各位!”五条悟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回荡。五条悟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回荡。下一秒,那个一米九的男人竟然像只轻盈的兔子一样,咻地一下就跳到了夏油杰的解剖台前。
“Biu!”
五条悟夹着嗓子,模仿着最近热播动画电影《疯狂动物城》里那只兔子警官充满正义感的语调,将修长的手指比成手枪状,抵在了夏油杰的额头上:
“狡猾的狐狸·夏油杰,你被捕了!”
“……”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Cosplay,以及抵在脑门上的“手指枪”,夏油杰那双原本狭长深邃的狐狸眼,瞬间变成了两颗无语的豆豆眼。
“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悟。”他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快三十岁了还沉迷动画片模仿秀的挚友,嘴角挂着一丝宠溺又无奈的苦笑:“说吧,总监会的决议是什么?”
说罢,夏油杰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嘛,反正大不了也就是,死刑吧。】
“你现在是死刑犯先生哦。”五条悟拉过另一把椅子,长腿一跨,毫无形象地反坐在上面。他双手交叠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墨镜后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夏油杰,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恭喜他中了彩票头奖。
“……啊,是么。”夏油杰了然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反抗,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判决。
“没错。”五条悟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喜久福,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嚼着,仿佛在谈论天气。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是可惜了……】
夏油杰不自觉地想到了昨晚那个浑身是血、哭着把他拉回人间的小小身影。
【那个孩子拼了命把我救下来,结果还是这样的结局吗?】
【抱歉啊,忧子。】
就在夏油杰沉浸在对忧子的愧疚中时,五条悟咽下了嘴里的甜点,话锋突然一转:“不过——我又威胁了那些烂橘子。”
他舔了舔嘴角,眼神狡黠:“毕竟,你可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咒灵操使’。你要是直接死了,身体里那些被收服的几千只咒灵会怎么样?是会消散?还是会暴走?”“没有人知道。而那群怕死的烂橘子,可不敢赌这个概率。”
“……” 夏油杰刚酝酿好的悲伤情绪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喂,这种话给我一次说完啊。】
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捉弄成功”的挚友,夏油杰再次无语地变回了豆豆眼。
——几小时前,咒术总监部。
昏暗的烛火摇曳。屏风后,苍老而傲慢的声音传来:“先是那个乙骨忧子,再是夏油杰。五条悟,你是在挑战总监部的权威吗?”
“闭嘴。”
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站在大厅中央的男人,修长的手指缓缓勾住眼罩的边缘,向下一扯。那被遮挡的、蕴含着无尽信息量的苍蓝六眼,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冰冷、非人、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神性。
“再吵,我可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五条悟嘴角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虚无。
【会死。】
明明五条悟没有使用任何术式,那个刚刚还在斥责他的总监部成员,却在一瞬间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尖叫。那是生物面对绝对上位者时,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恐惧。
【会死。】【会死。】【绝对会死。】
哆哆哆……屏风后传来了牙齿打颤的声音。那具腐朽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味在干燥的榻榻米上弥漫开来。他失禁了。
“看来,你们没有异议呢~”
瞬间收敛了所有的威压,五条家的神子重新拉上眼罩,语气轻快得仿佛刚逛完便利店。他转过身,大步向出口走去,连头都没回。
身后,那群躲在屏风后的人像是终于从深海浮出水面的溺水者,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贪婪喘息着,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回到现实,五条悟像个没事的一样,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上残留的喜久福糯米粉。随即,他动作一顿,墨镜后的苍蓝眼眸中闪过一丝柔光,语气也是难得的认真:“而且,忧子那个孩子,现在的精神状态可是很不稳定哦。”“如果让她知道我们这些大人背着她把你给杀了……那家伙大概会直接咒力爆发,把整个高专连同总监部一起炸上天吧。”
提到忧子,夏油杰刚才还吊儿郎当的样子收敛了,脑海中浮现出昨晚那个画面——那个死死按着他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对他吼着“绝对不准死”的女孩。
“所以,恭喜你,杰。”
五条悟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夏油杰脖子上那个刻满了密密麻麻压制符文的黑色金属项圈:
“你现在的身份是——五条悟私人所有的‘特级危险被诅咒对象’。”
他竖起手指,像是在宣读奴隶契约般,一条一条地列举着残酷的条款:
“活动范围,仅限高专结界内。”“咒力,完全封印。”“必须随叫随到。”“没有工资,没有假期……”
五条悟凑近了些,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夏油杰,露出了一个恶劣至极的笑容:
“这就是你的无期徒刑。”
夏油杰摸了摸那个冰冷的项圈。没有屈辱,反而在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轻松感。不需要再背负教主的重担,不需要再为了大义而逼迫自己吞下呕吐物般的咒灵球。
“啊……这还真是……”夏油杰露出了一个久违的、轻松的笑容:“严厉的惩罚啊。”
吱呀——
门再次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穿着宽大病号服的少女,怯生生地探进了半个脑袋。
“那个……我听到了杰老师的声音……”
乙骨忧子。那个昨天晚上还像个修罗一样要砍死他、下一秒又哭着救活他的女孩。
“忧子!”五条悟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背后仿佛有小花花,冲她招手:“快进来快进来!这就是那个被你救回来的笨蛋老师,现在已经被五花大绑了哦!”
忧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当她看到躺在解剖台上、虽然脸色苍白但确实还活着的夏油杰时,那双一直不安游移的翠色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台边,伸出手,似乎想碰他又不敢碰。
“……杰老师。”“还疼吗?”
夏油杰看着她。看着她缠着绷带的额头,看着她依然苍白的嘴唇。那些伤,全都是拜他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