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来,忧子酱。”
忧子被这一句简单的话,生生定在了原地。
佛是一句拥有魔力的咒语,让她整个人愣怔在那里,抱着玉犬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在那个早已破碎的、原本的“家”里,她从未得到过哪怕一句这样的“欢迎回来”。记忆里永远只有令人窒息的辱骂、摔打东西的巨响,以及死一般的沉默。无论她出门时把那声怯生生的“我出发了”说得多么大声,回应她的永远只有空气和漠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忧子,是能得到温柔回应的孩子了。】
鼻尖一酸,原本干涩的喉咙里滚过一阵热流。她努力扬起脸,打破了那份属于过去的沉默,用有些发颤的声音,郑重地、却又无比幸福地回应道:
“我回来了!津美纪姐姐!”
这里没有血腥的诅咒,没有冰冷的剩饭剩菜,没有那种时刻担心被打骂的恐惧。只有厨房里飘来的蛋包饭香气,只有电视机的背景音,还有姐弟俩拌嘴的温馨噪点。
“晚饭做了蛋包饭哦,要留下来一起吃吗?”
“嗯!” 忧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玉犬厚实的毛发里,借着蹭痒的动作,悄悄蹭掉了眼角溢出的湿润。
“我要吃两大碗!”
“太好了!那我再去炸一点天妇罗!” 津美纪开心地哼着歌回厨房了。
那顿晚饭,是忧子这一个月来吃得最香的一次。伏黑惠嘴上嫌弃忧子吃相难看,身体却很诚实地把自己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炸虾夹到了忧子碗里。理由是:“太油腻了,我不爱吃。”(明明刚才吃得津津有味)。
饭后,原本的计划是写作业。但在某白毛教师发来的“既然恢复了就开始特训吧!不要偷懒哦!”的夺命连环简讯轰炸下,伏黑惠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笔,头上顶着一个大大的井字把手机递给了忧子。
“嘛,确实好久没有和惠训练了,能陪我练一会吗?”忧子想了一小时前还在和她冷战的伏黑惠,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伏黑惠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忧子那双恢复了些许神采的眼睛。他合上书本,站起身,动作利落地解开了校服的扣子。
“正有此意。”少年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燃起了战意,“上次被你过肩摔的仇,我还没报呢。”
两人走向了伏黑家并不宽敞的“后院道场”——其实就是公寓边上一块夯实的平地。但这对于两个半大的孩子来说,已经足够作为战场。
秋夜的凉风卷起庭院里的落叶。
“请指教。”“请指教。”
两人互相行礼。随着一片枯叶落地,战斗一触即发。
相比于伏黑惠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忧子的体术显然更有章法,那是五条悟结合了御三家秘传与现代格斗术,为她量身打造的技巧。
但,伏黑惠的“野路子”自然也让熟悉了套路格斗的忧子难以招架。侧踢、擒拿、利用重心破坏平衡。9岁的少年像是一只灵活的小黑豹,利用身形的差距,试图切入忧子的防御死角。
“太慢了哦,惠。”忧子侧身闪过伏黑惠的一记手刀,嘴角微微上扬。
经过这几年的训练,她的身体素质早已发生了质变。此前,在仙台的特训也好、在缝合理子灵魂的时候也好,忧子都是为了保护心爱之人突然爆发了自己的潜力,但平时对咒力的使用始终磕磕巴巴的。
实在是因为,自夏油杰离开他们之后,五条悟再没有让她去独自拔除咒灵,她没有使用咒力的机会。
但在祈本礼“死”后,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将那个装着“咒力”的瓶盖彻底拧开了一般。或者说,限制她的枷锁断裂了。她能够很流畅地控制自己的咒力外放了。
她甚至不需要思考,肌肉记忆就带着身体做出了最优的反应。
“啪!”忧子反手扣住了伏黑惠的手腕,利用巧劲轻轻一推。
伏黑惠反应极快,顺势一个后空翻卸掉了力道,稳稳落地。
“还没有结束!”
少年双手结印,影子在他脚下涌动。虽然还没有完全调伏,但他已经能熟练地在体术中穿插式神的佯攻了。
“玉犬!” 黑色的玉犬从影子里窜出,配合主人的动作扑向忧子的右侧。
面对这一人一狗的夹击,忧子眼中的光芒更甚。她没有退缩,反而迎面而上。
那是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快乐。没有那些沉重的背负,只有汗水挥洒时的畅快淋漓。
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似乎传达给了潜伏在深渊里的那个存在。
原本在阴影里蠢蠢欲动、对伏黑惠抱有敌意的祈本礼,感受到了忧子情绪中那份罕见的轻松与雀跃。
于是,那些躁动的触手安静了下来。那个怪物选择了沉默。它只是静静地潜伏在黑暗的最深处,透过忧子的影子,像一个忠诚却又不甘的骑士,注视着这场没有硝烟的嬉戏。
【忧子……开心……喜欢】
【那就不杀……暂时……】
“哈啊!”
随着最后一次交锋,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伏黑惠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额头上满是汗水。
而忧子虽然也有些微喘,但显然游刃有余得多。她的手刀正停在伏黑惠脖颈前一寸的地方。
“是我输了。”
伏黑惠不甘心地擦了一把汗,但眼神里却满是服气,“忧子姐……还是这么强。”
“惠也很厉害啊!” 忧子收回手,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刚才玉犬那一扑,差点就抓到我了呢。”
“差点就是没抓到。” 伏黑惠别扭地转过头,“下次……下次我一定会赢回来的。”
“嗯!随时奉陪!” 忧子笑得灿烂,伸手揉了揉伏黑惠那头总是乱翘的海胆头。这一次,伏黑惠只是僵硬了一下,并没有躲开。
“辛苦啦——两个格斗家!” 津美纪端着冰镇的麦茶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个大汗淋漓的孩子。
“快擦擦汗,别感冒了呀,忧子。”她递给忧子一条带着清香的毛巾。
忧子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柔软棉织物的瞬间,动作微微一顿。
【啊……是真实存在的。】
不再是五条家空旷阴冷的道场里,她在力竭倒下时,恍惚间看到的那条由“祈本礼”递过来的毛巾。那时,她伸出手去抓,指缝间穿过的却只有冰冷刺骨的空气和无尽的绝望。
但这一次不一样。手里是实实在在的、粗糙却温暖的触感。是摸得着、碰得到的真实。
忧子接过毛巾,用力擦掉脸上的汗水,掩盖住那一瞬间的失神。她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夜风微凉,手中的麦茶冰凉解渴。身边有着虽然别扭、嘴上说着嫌弃却一直没走的惠,还有总是像姐姐一样包容一切的津美纪。
所谓的“幸福”,大概就是这种形状吧。
忧子放下麦茶,手不自觉地探入衣领,将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挂在银链上的指环轻轻拉出。
那枚被她攥紧得太久有些变形的银色戒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那柔和清冷的月光,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会害羞地笑着的少年的温润脸庞。
忧子握紧了戒指,感受着那金属的硬度烙印在掌心,在心中暗暗许下了誓言:
【礼君,你看。】
【我会努力用这双手……去守护所有和你一样美好的存在。】
在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庭院里,少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而在那影子的最深处,几根漆黑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探出,温柔地缠绕上了少女的脚踝,无声地回应着她的决心。
【嗯……守护……忧子……】
“嘶——”
一阵莫名的恶寒突然爬上脊背,伏黑惠猛地回过头,死死盯着忧子脚下那片被月光拉得细长的影子。
作为继承了禅院家相传术式——“十种影法术”的术师,他对影子的流动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直觉。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那里的黑暗……“活”过来了。
那不仅仅是光线的遮挡,更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渊,正贪婪而沉重地注视着它的主人。
但当他定睛看去时,触手早已退去,那里除了婆娑的树影,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吧。】
伏黑惠皱了皱眉,疑惑地收回了视线,将那份一闪而过的不安,暂时压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