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混杂着血与红豆饭香气的发烧痊愈之后,乙骨忧子的生活,似乎重归平静。
那个咒灵——祈本礼,便再也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过。
那个即使变成了怪物也依然听话的孩子,似乎真的把五条悟当初那种带着杀意的警告听进去了。
他学会了“蛰伏”。学会将那庞大、令人窒息的咒力,完美地收敛在忧子脚下那方寸之间的影子里。
见忧子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也没有再出现被咒力反噬的迹象,五条悟这才放心地离开了五条本家。
毕竟,身为咒术界的“最强”,他可是很忙的。他重新回到了高专,继续他那名为“麻辣教师”实则“花天酒地”(划掉),啊不,是继续扮演那台无情的、连轴转的“拔除咒灵机器”。
于是,白昼属于人类。
而夜晚,属于怪物。
当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榻榻米上,当忧子发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时—— “祈本礼”才会悄悄地、像是做贼一样地冒出来。
漆黑的影子里,缓缓伸出了几根苍白、冰冷,却又带着某种诡异柔软感的触手。它们沿着床沿攀爬,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像是某种活着的围巾,一圈又一圈,虚虚地、极其珍视地围在忧子纤细脆弱的脖颈周围。
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这截脖颈。
但,他只是在拥抱。
有时,那个怪物的胆子会变得大一些。“他”会从影子里探出那只不再具有人类体温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探入忧子微蜷的手心。
在那里,触碰到了一枚即使在睡梦中也被忧子死死攥在手心里的硬物——那一枚被手指摩挲得锃亮的银色戒指。那是小时候,还是人类的祈本礼,送给她的“婚约”。
巨大的鬼手颤抖了一下,随即温柔地覆盖住那枚小小的指环,然后坚定地穿过她的指缝。掌心相贴,十指相扣。连同那枚戒指一起,被怪物视若珍宝地锁在掌心。
巨大的身躯趴伏在忧子的身上,像是一床厚重的被子,贪婪地汲取着女孩身上的体温,与她共眠。
【忧子……】
【我的……忧子……】
意外地,被这样庞大的诅咒压着,忧子却从未感觉过窒息。相反,在那些夜晚,她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安稳。
只是,她经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自己的身体总是沉甸甸的。像是沉入了深海,又像是被一条巨大的、粘腻的水蛇缠上了手足。那种感觉阴冷、潮湿,带着深渊特有的腥气,却又让她感到无比的熟悉和安心。仿佛那是还在母亲子宫里时,被羊水包裹的安全感。
随着太阳升起,影子褪去。日子就像是被强行扳回了正轨。
忧子又开始了“学校——伏黑惠家——五条本家”这三点一线的单调生活。
不过,这个看似恢复的“日常”里,其实还藏着一点小小的别扭。
自从上次忧子逃跑式地拒绝了伏黑惠的邀请之后,伏黑惠本惠——这位年仅9岁的酷哥,已经单方面生了好几天的闷气。
并不是气忧子莫名其妙地拒绝自己。他虽然年纪小,但他有着比许多大人都敏锐的直觉。他知道忧子身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而这件事,大概率跟她最喜欢的那个总是挂在嘴边的“礼君”有关。
但忧子什么都没有明说。
她只是用那层阳光的情绪把真正的自己封闭起来,甚至伤害自己。
【真是的……忧子姐……真不让人省心。】
伏黑惠坐在客厅的角落里,一边给玉犬梳毛,一边看着门口发呆,眉心里挤出了一个小小的“川”字。
其实,伏黑惠一直都清晰地知道,乙骨忧子是一个浑身写满秘密的人。
她手臂上那些交错的陈旧伤痕、她在训练时展露出的那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杀伐果断、以及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深不见底的死寂……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人。
警惕如伏黑惠。
即使是在过去那无数次的共同训练里,即使五条悟总是试图把他们凑成一对“姐弟”,但他从未真正放下过对乙骨忧子的戒备。
因为她那张总是挂着的笑脸,太假了。像是一张为了讨好世界、为了不被抛弃而精心绘制的面具。
那时的伏黑惠,甚至曾在心底暗暗发誓:
【如果她是带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
【如果她想要伤害津美纪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
这种警惕一直持续着。直到那次,直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他亲眼看到那个平日里总是温柔笑着的忧子姐,像个疯子一样自我惩罚、自我伤害。
看到那一幕的瞬间,伏黑惠的心里并没有感到恐惧。相反,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烦躁,甚至可以说是愤怒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他胸口疯长。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之前的防备简直荒谬得可笑。
【是啊……这个笨蛋怎么可能伤害我们呢?】
【这种连活着的资格都要小心翼翼确认的人……她只会、也只能伤害她自己啊。】
也就是在那个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乙骨忧子,这个总是带着阳光假面、满身秘密的女孩,早就已经被他划入了那个名为“家人”的极小的圈子里了。
看着教室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少年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真是个……让人火大的笨蛋啊,忧子姐。】
既然是家人,就不能不管。至于现在是把她当“姐姐”,还是别的什么……那是未来的伏黑惠才需要头疼并后悔的问题。
于是,小惠·年方9岁·别扭傲娇·实则心软的神,决定采取行动。他看似还在生气,还在冷战,实则已经开始用他那笨拙的、独属于伏黑惠的方式,试图去治愈这只破碎的猫。
“喂。”
当忧子时隔半个月才有些局促地敲响伏黑家公寓门的时候,开门的伏黑惠依然板着那张酷酷的小脸。
但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就被塞进了忧子的怀里。
“玉犬说它最近有点冷,想找个人抱抱。”伏黑惠别过头,看着墙角的蚂蚁,语气生硬地说道,“你帮我抱一会儿。别误会,我还要去写作业。”
忧子愣了一下。怀里的黑色玉犬欢快地摇着尾巴,发出了舒服的“汪”声,用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不停地蹭着忧子的下巴,热乎乎的温度透过校服传到了心底。
【……这可是夏天啊,惠。】
【玉犬是热得吐舌头才对吧?】
但看着那个耳根微微泛红、正在假装忙碌的背影,忧子原本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嗯,交给我吧。” 她抱紧了怀里的大狗,轻声说道,“谢谢你,惠。”
伏黑惠的耳朵更红了。
一旁悄悄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的津美纪,看到这一幕也不禁笑出了声。
她身上围着印有小熊图案的围裙,手里还端着刚切好的兔子苹果。这位伏黑家真正的一家之主,也是惠唯一的克星,正用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温柔目光,注视着这对别扭的“姐弟”。
“啊啦,惠真是的。”津美纪笑着走出来,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明明昨天晚上还担心得睡不着觉,一直在问‘忧子姐怎么还不来’,今天见到了却又要装酷。”
“啰……啰嗦!津美纪!” 伏黑惠的小脸瞬间涨成了番茄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我才没有担心!这……这只是那个无良教师强行塞给我的任务而已!”
是的,那个除了脸之外一无是处的白毛教师,昨晚那通令人烦躁的骚扰电话,此刻还在他脑海里回响:
“摩西摩西~是可爱的小惠吗?”电话那头背景嘈杂,似乎是咒灵的尖叫,那个男人的声音却轻浮得像是在度假。
“小忧子在学校就拜托你照顾啦。”哪怕隔着听筒,仿佛都能看到他竖起食指摇晃的样子,语气突然加重了那么一点点:
“——要帮小忧子打起精神哦!这可是‘特级’任务~”
而当时的自己,虽然握着听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沉默了两秒后,还是别别扭扭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我会做的。啰嗦。”
回想起那个电话,伏黑惠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理直气壮(虽然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地大声辩解道:“对!就是这样!如果‘特级任务’没有完成的话,那个人会很麻烦的!”
“啊,对了对了。如果做不到的话——”
那个恶魔低笑着补上了最后一刀。
“就罚惠惠穿上蕾丝女仆装,在外面奔跑一圈哦?老师我会全程录像的哟~哦吼吼”
光是回忆起这句话,伏黑惠就感觉到一股恶寒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个无良教师……绝对干得出来!
“是是是,任务任务。”津美纪敷衍地点了点头,嘴角带着宠溺的笑意。然后转头看向抱着玉犬的忧子,笑容温暖得像春日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