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岛文治刚俯身，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就听见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跪得还挺快。”

那人懒得听他解释，也不在意他或真或假的歉意，口中漫不经心说着威胁的话：“说说，谁叫你们干的？交代得清楚明白，我可以考虑少点找你们麻烦。”

津岛文治在心里回忆了一遍刚刚几人说话的声线，再把声音与资料上的样貌一一匹配，找出了正在说话的人。

是五条悟。

——五条家板上钉钉的未来家主，另一个世界里实力最强的六眼神子。

也是父亲交代过不能在他面前说谎、务必要让他消气的人。

津岛文治想着这些，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没动，心里却笑了一声。

是，能给津岛家带来大麻烦的人是五条悟，按理说他现在该听从眼前这人的话，交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极尽卑恭地恳求他的宽恕。

就像以前别人对父亲做的那样。

但是。

津岛文治回想着他取下墨镜后看着长发少女时的眼神。

眼型不同、颜色不同、就连其中蕴含的情绪都不同，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却与记忆里的另一双眼睛逐渐重叠。

不知不觉中，津岛文治握紧了拳，直到一丝疼痛从手心传来，他才回神，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见过那样的眼神，他知道真正做决定的人是谁。

“这是自然，家父也交代过我不可有任何隐瞒，务必要竭尽全力挽回己身的差错。”

他先是回应了五条悟的话，然后郑重对着那位少女说：“源小姐，家父对此次的事件感到万分抱歉，没能想到一时疏忽竟然为您带来了危险，请允许我代表津岛家向您弥补自己的过失。”

五条悟来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与她做出什么有效沟通，从家佣和妹妹的转述中，他只能拼凑出一个大概的印象——

说话直接，好奇心强，愿意为了不认识的人而费心调查，同理心大概也不弱。

他特意跪在了铺满碎石子的路上，膝下的碎石上还有没扫尽的细雪，浸湿了落地的衣裤，湿冷透骨，他不需要做些什么，身体就自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很清楚，只要能博取到这位咒术师少女的一丝同情，这场对津岛家来说突如其来的灾难就会过去。

但很遗憾，他的推断出现了很大的错误。

若是源千秋能听见他的心声，大概会这样回答他：

说话直接是因为她只需要对面人的反应；好奇心强她不否认；同理心？大概有一点吧，可是不足以让她为不认识的人跑遍整座小城，之所以会做到这种程度，恰恰是因为她对爱的强烈好奇心。

所以理所当然地，源千秋不会对一个戴着面具的假人产生任何同情。

相反，她久久盯着津岛文治逐渐苍白的肤色，一言不发。

久到他颤抖得愈发明显，久到家入硝子不解地拍了拍她的肩、两位同期也疑惑看了过来，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津岛文治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满是疑惑地抬头，想要确认哪里出了问题，却只看到了一双冰凌似的眼睛。

透彻、锋利，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剖开，看清他这张人皮底下掩藏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咒术师少女缓缓开口，问：“你在期待什么反应？”

源千秋不知道眼前的人正在想些什么，但她知道一个正在弥补错误的人，不论他的歉意是否发自内心，他的情绪绝不该是期待和笃定的。

实际上，不论是五条悟，还是其他人，没人会认为这件事与津岛老爷一个普通的议员有什么太大的联系，他既没有那个动力，也没有那个能力。

津岛家只是被利用了，连帮凶都算不上。

所以五条悟张嘴就是要他‘交代清楚’，后面那句威胁的话也只是心情不爽所以在嘴硬而已。

他不会真的做什么的。

那时源千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场景，还感到有些好笑。

他们一行四人站在津岛家的庭院里，身后硕大的虹龙游动，本来就显得气势凌人。

而前方不远处跪着的津岛文治身形修长，跪在雪地里的身影看着就很羸弱。

再加上五条悟那句额外嚣张的话……

就是说，他们真的好像游戏剧情里那些欺压主角的恶势力啊？

她一个正牌苦主，为什么他们一掺和进来、就莫名变得像是什么恶人啊？

她原本都打算把人喊起来了，毕竟津岛文治站的位置不好，原地行跪礼的时候膝盖一下就落在了石子路上，薄薄的西装裤根本挡不住什么，再加上地上的雪还未化，被体温一捂热，浅色裤腿上的濡湿特别显眼。

就在她开口之前，他的情绪突然变了。

最初是平静的，一瞬间的空茫之后转变为了轻蔑，在与她对话后，就变成了满是笃定的期待。

他似乎很肯定，只要她允许他做出请求，旁人的意见就都不再重要，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

源千秋不理解他的笃定从何而来，她仔细端量了许久，这才看出点端倪。

就如同之前所说，津岛文治整个人都像是被精心塑造过的，所以他就算正在做着俯身下跪时的事，也不影响他挺拔的风姿。

这样一个人，他跪坐时的朝向自然也是极为讲究的。

打眼一看，津岛文治是在对着几人所在的方向俯首，但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的脑袋正直直对着她一个人。

就是说，他在表达歉意的时候，最为重视的对象竟然真的是她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