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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今我来思[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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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隆二年,岁末宫宴。

云勉老早就来了,就坐在长平大长公主的下首,第一个最为尊贵的地方,只要他愿意伸手,就能抚到大长公主垂落地毯上的裙摆。

周遭窥探、打量、好奇,乃至于意味深长的眼神,都让他坐如针毡。

他不是不想推辞,也不是没有推辞过,只是跟着大长公主和景隆帝入席后,众目睽睽下,他几乎没有机会、也几乎无法悖逆大长公主的主意。

大长公主的主意一向坚定,几乎不会为了谁而转圜,尤其是现在,时机氛围与他的身份地位都契合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不能轻易地打破仪銮殿上来之不易的平静,就只能硬生生地挺下所有的目光与言语。

人尽皆知,大长公主有三个未婚夫婿,一个霍逆碎尸万端,一位浪子葬身火海,然后就是他这桩,当年在永济先帝面前的长平公主不惜与君父反目而求来的婚姻。当年,化隆城里没谁不为长平公主的任性而咋舌,也没谁不等着看他们这桩惊天动地的婚姻的结局,当然,更多的是对他云勉的好奇,好奇他究竟长成了什么样子,能让那般放浪骄纵的公主为了他寻死觅活。

当然,所有人都大失所望。

毕竟化隆城里的翘楚太多,他是云家的珍宝,却不过城中按斤称也卖不了几个钱的鱼目。

但云勉自己心里没什么落差。

那年,长平公主亲自从诏狱里把他接出来,就直白明了地坦诚了一切谋算,他们两个互帮互助、互不干扰;只是时过境迁,公主的恩遇越发隆重,重到有时候可以乱人心智,让他也在疲惫至极的夜晚生出一些不可能的渴望。

直到去年。

他感觉这种渴望如同大楚四境之内压抑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冲到了顶点。

升平年间朝廷对地方的政策还算柔和,永济早年则骤然收紧了尺度,四边就滋生了不少混乱,后来随着皇帝的衰老,套在地方官员脑袋上的那根绞绳便越放越宽,一直到启新年间,大楚对长桫的战事吃紧,军备焦灼,朝廷和地方便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和平。老话说得好,由奢入俭难,现在景隆改元,朝廷效仿永济初年要整顿地方,大长公主带着内阁重鼍们要励精图治,这就必然会激起曾经也经历过的风浪。

于是去年,一切从简的登基大典才结束没多久,西南边境就爆发了一场勾结外敌、以窃神器的谋乱。

那时,大楚朝内最亮眼的将星应当就是远戍东北的宁远将军、镇北侯张永一。他在东北立下不世的功勋,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的能耐,理所当然,所有人都以为内阁会把他从安宁祥和的东北调回,投赴西南战场。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内阁最终居然将守土卫国的重担,交到了他云勉一家姓云的外人肩上。

云勉也惊愕不已。

众人都说,大长公主妇道人家插手朝事,把内阁搅得乌烟瘴气,现在又任人唯亲,把多少黎明百姓的姓名当作儿戏,大楚要完蛋了,而大长公主是祸国的妲己、败家的褒姒,她也要完蛋了。

云勉很想去问一个答案。

他好像也不是那么相信,自己、他们云家,能比张永一、他们张家,更有平叛的能耐。

但他没有那个勇气。

一直到战乱平息,他的功绩被有意的张扬吹捧,好似可以和张永一相提并论,但他依然没有这个勇气,且已然失去了那个契机。

但班师回朝,宫里盛大的庆功宴后,大长公主主动找到了他。在宫前殿,一架屏风前觥筹交错,胜利的余热尚未熄灭,一架屏风后,就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他从她的神色间,隐约读到了这场未婚夫妻之间私会的答案。

她深谢他。

云勉从未现象过一位居高临下的君主,居然也能有如此真诚伟大的谢意。

他几乎就愿意,为她当牛做马结环衔草,虽然他已经愿意,很早折服于她作为君主时的魄力,心甘情愿而甘之如饴。

但大长公主只是,很谨慎地带过这些君臣恩义,然后玩笑似地说起了当时谣言。别人说她祸国,她却笑着感慨自己年轻美貌广为流传。

云勉想说,她很美,她无需因为年岁渐长而陷入常人均有的慨叹岁月的泥潭之中。他不会虚伪地赞她青春永驻,却真心地想,无论谁见到了她,哪怕是将来红颜老去的她,也无人会否认她那让人惊心动魄的魅力。

她无疑是云勉活到现在,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然后大长公主就提起了他的婚事。

是的,他的婚事。

她说起了从前的约定,打算在他功成名就的当下,放他自由婚配。

当时云勉脑中,有一刹那的空白。后来各种念头都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其中最刺眼的,应当就是他的猜测,猜测她力排众议对他们云家的信任认可,是她给自己赔偿,是她给自己的礼物。

然有君如此,云勉再没什么别的奢望了。

他安静地等待婚约的解除。

不过先于废止婚约的消息到来的,是岁末宫宴,是此夜,他坐在她的下首——距离天子、君王,权力、富贵,最近的地方。

也是距离她,沈磐,最远的地方。

然有君如此。

云勉回神,从容应下别人的敬贺,安静倾听一句又一句,对大长公主、对景隆皇帝、对主少国疑时永远可靠的精神支柱,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赞叹。

他听得见四方的私语,每个人都为了他这特殊的身份挖空心思,甚至于想要在大长公主面前,捧一下他这沉默寡言的准驸马。

但今夜的大长公主,过于威严。

云勉觉得她的心情跌宕,宴前是出奇的兴奋,说起话来,浑身每个毛孔都洋溢着一种说不清的喜悦;可此刻,她又如此冷淡,冷淡得她身上被严妆华服遮掩得干干净净的病气,也逐渐酝酿起来。

他听内监唱贺,说是宁远将军、镇北侯来贺。

云勉看向御座。

已经有些疲倦的景隆小皇帝居然翘首以待。

是了,张永一和先帝有过命的交情。

云勉也翘首以待,望向乌压压人头簇拥之中,沿着长阶,一步一步走到近前的人。

几乎是张永一在平台上站定的片刻,后面追随而来的宾客就截断了后路,几乎不成体统地围成了一堵墙。

云勉粗略打量过张永一的面容,与从前没什么差别,就是年纪渐长,他周身的气势逐渐沉淀,让人望着更生出了一种可靠的心安。他恭恭敬敬下跪,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一名老太监也随之跪了下来,云勉这才顺过在他身上打结的视线,落到了他身后太监怀里抱着的——

孩子?

年幼的孩子穿着喜庆的红袄、带着小帽,几乎辨不出男女。

“臣张络,携子贺陛下万岁、殿下千岁,大楚万年。”

携子。

云勉的目光落到那小孩嵌着两粒有点迷茫的黑眼珠的粉嫩脸蛋上。他又在倏忽间收回视线,扭头望向御座上的大长公主。

他忽然想起了当年,化隆城里的一些传闻——关于宁远将军向大长公主求婚的传闻。

凡事不该都空穴来风。

可云勉仰望着沉默得有些久的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似是终于意识到了这种尽在不言中的失礼,而周围对于张永一的孩子的揣测,也在这样的沉默中逐渐响亮。无外乎都是好奇,尚未婚配的张永一如何凭空冒出了一个这样大的孩子,不过也没什么好奇,大概孩子的生母远在东北上不得台面,这才平地起惊雷。

大长公主低头朝皇帝耳语一句,小皇帝便稚嫩出声:“张将军请起。”

大长公主便在张永一站起后,依惯例问:“将军可好?我大楚东北军民百姓可好?”

云勉听得大长公主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就如一整晚接见群臣那样从容庄重,而张永一,却鲜见得,有些拘束。他的回答滴水不漏,非常符合恭维的范式,明显是早就打磨好、顺嘴就可以用的;他们这些常常出入宫禁的人,大多会备上这样一套。可云勉听闻,他声音饱蘸着些不相配的情绪。

御座上的大长公主听了,依然无波无澜,可她微微探头,朝张永一身边老太监抱着的小孩望去,“这是张将军的孩子么?”

老太监闻声抱着孩子上前,女官团圆将孩子接过,可大长公主却没有着急接。

云勉抬头,见她看着堪堪抬眸的张永一,似是在征求他这个当父亲的同意。张永一连忙拜道:“回殿下,他叫张商。”

团圆将小张商抱到大长公主身前。小张商踩着她的膝盖,一下子就扑到了她的怀里,紧紧地搂住有些惊讶的女子的脖子,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老太监笑眯眯捧场:“看来小公子很喜欢殿下呢。”

云勉可见,她笑了温柔起来,低头触向怀中孩童的目光,一时间成了严冬斗室里翕忽摇曳的烛光。

大长公主也很喜欢小张商。

她抚着小男孩儿肉嘟嘟的脸颊,“他多大了?”

“一岁半。”

小张商握住她的手指。

大长公主甚至还脱下自己手腕上的玉镯,任由小张商怀抱着当个套圈玩。

云勉的心也被她们相戏的情态击中,不禁去看孩子的父亲张永一。

此刻,他静静注视着凑上来的小皇帝,注视着他那咿呀细笑的孩子,注视着大长公主,声音里饱蘸的情绪,逐渐弥漫上了眼眶,更逐渐地,要漫溢出来。

云勉更久地回忆起了曾经的那个谣言。

大长公主的心情是怎样的?张永一的心情又是怎样呢?眼前三个人之间,只有在无限疼爱中欢笑玩闹的小张商,呼吸的空气里绝无一丝半缕的忧伤。大长公主表现出来的对他的疼爱,已经浓稠得可以和他的生身母亲比肩了,小张商对大长公主的喜爱,更贴近了幼儿对至亲的依赖,可她不是他的母亲,他也不是她的孩子。

云勉的目光最终停滞在抱着孩子的大长公主脸上。

没有遗憾,只有真正的喜欢。

就像对同样年幼无倚靠的小皇帝一样。

云勉想,没什么遗憾的,不中意就是不中意,还有更好的人在期待着和她的相遇。

那个老太监见主子如此喜爱张永一的儿子,便适时地又追捧道:“奴婢看,小公子和张将军长得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呢,将来定然有戍边卫国的一员大将。”

在场宾客接连赞贺。

与所有人相比,乃至于站在一边的孩子父亲张永一相比,云勉都是离得最近的几个之一。过于年幼的孩子,没有特殊标记时,几乎是看不出什么区别的,不然也不会有很多无意抱错、可以错抱的阴谋发生。云勉观此时大长公主怀里的小家伙,再看看张永一——

他不知道张永一小时候长什么样,便也笑着应和起来。

众宾笑和之中,大长公主道:“张商……好啊,你要快些长大去为你的父亲分忧。”

说着,她抬头,没有看张永一,一边侍立的女官团圆便立即将还依依不舍的小张商抱过,递给了老太监。小张商突然就哭了起来,手中攥着的玉镯就这么摔在了地上。

裂了。

仪銮殿上所有的欢笑都在一刹那凝结。

张永一迅速跪了下去。

就连一边坐立不定的小皇帝都有些惴惴地望向了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笑笑,扶着御座起身,绕过地上的碎玉,走至也已经噗通跪下来请罪的老太监面前,缓缓弯下腰,去抚小张商的眼泪。

“新春伊始,不破不立……都是好兆头。”

团圆高声复述:“新春伊始,不破不立,都是好兆头。”

“好兆头好兆头。”

“岁岁平安嘛。”

“殿下真是很喜欢这小孩儿了。”

“有福了这孩子。”

小张商的哭声微微压抑,他攥住了大长公主又要抽离的手指。

云勉看不见她的表情,却听得见一众人声沸跃里,她轻声喊过张永一:“张将军,他需要你。”

孤儿需要亲人,在这一众陌生人的狂欢里。

**

看过沈磐今夜的情态,辛翩翩想,她可能也需要一个新的孩子,以此开始一段新的羁绊。

她失去得太多了,无论是曾经被打为罪人的元良郡王家的小公子,还是东宫她兄嫂留下的一对龙凤胎,再到现在,从要她牵着走过漫漫宫路、到不愿意再流露孩童脆弱的景隆小皇帝,这些都是已经、或者即将和她生死两地、渐行渐远的孩子,都是她曾倾注过不少感情的羁绊。

她唯一的姐姐晋国大长公主很久都不回化隆了。

而小皇帝,是她弟弟的孩子,是皇家的孩子,更是朝廷的孩子,最后还要长成天下的主子,无论以哪种身份,和她这样大权在握、声名狼藉的沈氏宗女之间,定然无法永远维持此时此刻尚且温馨的感情。

可她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辛翩翩一向是藏不住事儿的性子,今夜却罕见地按捺下来。不过第二天,听说宫里人说沈磐身子不适,宫宴后就出宫回了府邸修养,她便劝也劝不住地奔了过去。

观其气色,好像没什么大病,只是熬上整整一夜人情往来,她精神不太好。不过她来得巧,沈磐刚好起来,她便忝着脸挤到沈磐床边。

“我要成婚了。”

沈磐没什么惊讶的表情,似是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内,她淡淡问:“和谁?”

“阮一清。”

“哦,阮一清啊,他家里人才为他谋了个外放,要去江西,你要跟过去么?”

辛翩翩没得到什么满意的回应,但说起她的未婚夫和她的婚事,她就宽宏大量地不去计较这些零碎,她笑道:“那是当然了,能有这个机会出去,谁会浪费啊?就说长平你,能出去看看,难道还要呆在这里和那些讨厌的人打交道?”

沈磐微提唇角。

辛翩翩继续笑:“江西好啊,听他说,他外祖,嗯,是升平朝的大才子呢,就在江西当过知府,他去寻访一下祖辈的旧迹,也算有些意思。况且啊,我姑姑要和我一块儿去呢,她和临川郡主是多少年的老闺蜜,都上了年纪,见一面少一面的,干脆就想一起过几天日子,不留遗憾。”

“那很好了。你们何时摆酒?”

“出了年就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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