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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今我来思[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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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磐这时终于有些惊讶了,“在化隆?”

“那是当然啊,不然我今天找你来干嘛?不就是想让咱们的大长公主殿下,为我添点光彩门面?”边撒娇,辛翩翩边挽上沈磐的手臂。

沈磐笑笑,“我能给你添多少光?不替你招致妒恨惹麻烦就不错了。”

“唉呀长平!你就来嘛——”

辛翩翩的发髻里的花簪都要戳沈磐眼珠子里了,她一根手指点开这还闹腾娇俏的小姑娘似的辛翩翩,无奈道:“我当然会去的啊,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我怎么会缺席?”

辛翩翩一蹦三尺高,“好啊好啊。”

说着,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幅洒金的喜帖来,“呐,帖子我也送来了。”

沈磐接了,正要翻开去看,却倏忽抬头不知望向了何处。

辛翩翩循着她的目光要去看,转头的功夫却听沈磐笑道:“真没想到啊,你们两个从小冤家,却真的结下了深情,当初听临川郡主、郡主听你姑姑说起你们两个看对眼的事情,我还有些难以置信呢。”

“啊?”

辛翩翩眨眨眼:“什么当初?什么时候的事情?”

沈磐没提那场匆忙的马球会,因为那个春天到来之前,在血腥的一场战争里,辛翩翩失去了她那偏爱偏心以此为她取名为“翩翩”的父亲。

沈磐一笔带过:“你姑姑的眼光,当真是极准的,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到时候定要替我带去敬意。”

“这敬意,还是长平你自己带吧,我成婚那天,她定要来的。她年纪真的不小了,能见到你,一定特别高兴。”

沈磐轻声笑笑,“头面家里都备好了吗?我替你准备一副可好?”

辛翩翩微一愣神,旋即有些激动地皱起眉毛来,“长平……你这么大方,我还有些害怕呢。”

两个人笑成一团。

沈磐扬眉:“我送了头面,可就不会再送别的喽。”

“哎呀你这个抠门的人!哎呀我是那么贪婪的人嘛?”

两人又大笑起来。

**

等辛翩翩心满意足地走了,等团圆为困倦的她放下帷帐也走了,沈磐这才靠上垫在后背的隐囊,轻轻叹息:“你怎么来了。”

床外,这才响起了一阵脚步。

轻柔,又沉重。

不疾不徐。

更衬得床里床外,不知谁的心跳,更嘈杂喧闹。

沈磐看向帘外,让她因为相思患病痊愈又患病至今的男人。他跪了下来,比当初他还是个长缨卫、要去五柞宫接生病了的她时,跪得更近,也跪得更远。

他俯身拜道:“臣来向公主道谢。”

沈磐一时沉默,张永一也没有接话,屋内就这样一直安静到沈磐忍受不住自己心跳的吵闹,她随意道:“今早要入宫去拜谢陛下的赐礼,你已经谢过了。”

张永一微微抬首,目光却还是低垂的,声音更低迷得有些低落:“张商,不是我的儿子。”

话一说出口,他又像是突然感觉到了这种孤苦无依的惊恐,连忙又补上一句说:“但他……是我的孩子。”

沈磐沉默。

他应该设想过很多次要如此这般详尽地解释张商的身世,可临到头,话都在嘴边了,他却开始哽咽,开始无厘头地犹疑,开始痛苦,开始,替不懂人事的小张商,感到孤独。

所以内心的复杂的,说出来的话都是极为简单的。

但他想说的真的很多,很多。

他想把一些都讲给沈磐听。

他说:“他的父母都死了……剿匪时我发现的他,也就只有一口气,身子都快冷了,那屋子的顶都塌了,埋在雪里……后来查的户籍,一家家排查下来,他姓商,父亲是走南闯北的镖师。我本来要把他送到养育营,边疆最不缺的就是孤儿,但后来,我们捣毁了匪窝,却在里面发现了他父母兄弟一家四口人的人头,还有吃得剩下来的骨头……审问后知道,这是寻仇,逃出去的山匪,会永远追杀他,无论天涯海角。”

他叩首,“臣谢公主,饶恕臣的欺君之罪。”

过了很久,帐内传来了沈磐的叹息,“你家族里人,也很难缠吧。”

张永一感觉,自己拼命克制住的痛苦,在这样无奈包容的声音里,几欲溃乱。

是啊,张家人也很难缠。

其实他们家已经很好了,比起那些为了家产富贵而骨肉相残的人家,他们家,已经是极其和谐友爱了。但其实,天下人没什么两样,如果利益在前,他们依然仁爱大方,那就说明要瓜分的利益还不够巨大,还不够诱人得引他们犯下血债。

他们那样大的家族里的每个人,人与人之间的亲缘其实是很远的,除了个别少数一起生活过的同姓,其余的几乎就是陌生人。从前,张永一觉得他们就只是过年要同桌吃饭的陌生人而已,现在,他发现他们比陌生人还要可怕。

他们对着那么小的张商,居然也能动起各种各样的心思。

但毕竟他张永一还在壮年,面对朝廷封给他的这个爵,他们一边垂涎,一边又敬畏,但质疑起张商为妾生子乃至妓生子时,他们每个人都恨不得要将他张永一身边的每个萍水相逢女人都挖得干干净净。

他两头瞒,在东北说,张商是在化隆生的,在化隆,则说他是在东北生的。

每个人,都在阻挠来路不明的张商,在名分上继承他百年后留下来的一切,他或可借此时的强权镇压所有非议,可张商一定会活得比他久,他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他一定会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风雨雨。

所以,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如何当一个他认为称职的父亲,他当父亲的第一步,就是要为他扫平一切。

所以所有的张家人都知道了,他尚未婚配,却在岁末宫宴如此盛节,带着来路不明的儿子小张商在陛下和大长公主面前邀宠的目的,就是要让张商,为皇权所认可,甚至得到更多庇佑。

他甚至也在向沈磐,借他们的旧情,为张商图谋。

张永一答道:“是。”

“所以你究竟想要什么。”

张永一抬头,却始终找不回曾经的勇气,去直面帷帐后朝思暮念的爱人。

沈磐的话越发直白:“光光是宫里特意赐给他的年礼,并不足以让你来我这里涉险。要是被长缨卫发现了,你会被就地格杀,如果惹我厌烦,那连他也活不了。”

张永一重新叩首,“臣请让张商,长伴陛下身侧。”

是长伴,而不是常伴。

这也算某种程度上的质子了。张永一的这个世袭罔替的镇北侯,永镇东北边陲,有兵有权,他日朝廷衰微,那镇北侯就成了割据一方的镇北王了,没有哪个君王会放任这样的隐患茁壮成长。

但陛下,只是个小孩儿,张商,更是个比陛下还要小的婴儿,让这个小婴儿长伴的人,其实就是沈磐。

他想让张商,长留沈磐身边。

看见张商,或许就要常常想到自己。

多有心机,多有心计。

但张永一直觉,沈磐喜欢的,她纯粹喜欢孩子,无论是张商还是谁,而为了张商,她或许也将摒弃她作为君主的一些算计恶习。

哪怕他张永一,永远也无法停留在她心里,可他希望,张商能长久地陪伴她身侧。

让她不要再一个人。

可沈磐说:“他太小了。”

“臣会请旨册封世子。”

对于自己的锲而不舍,她好像有些倦怠苦恼,“他太小了。”

“臣会把他寄养在堂兄张诚识那里……”

“张永一,他太小了,因为他没有母亲,所以他更需要父亲……还是你其实想,让我当他的母亲?”

张永一重回曾经那种,濒死的感觉,“臣……不敢僭越。”

她轻嗤一声,“带他回东北,呆在你身边,过一段正常的童年。”

她的声音逐渐飘渺,“张永一,你也该过一段正常的生活了……你有想过,如果将来你娶妻生子,他要如何自处?”

“不会的,我过不了那样的日子。”

她似是不想触及那些记忆的禁区,她想重新说起张商,可屋外传来了团圆的提醒:“殿下,辛姑娘刚刚折返回来,又给云将军送了一张喜帖。”

云勉。

张永一想起来了,昨夜云勉还坐在她的下首。就像曾经某天,天亮的时候她和云勉出双入对,天黑的时候他们两个相拥缠绵。

沈磐的声音冷静清明,甚至不带一丝温度,“知道了,让人送去吧。”

**

张永一思绪翻涌。

团圆走了,先前悬在半空欲落不落的对话,都随着心意的低垂慢慢落地。

现在除了张商,他们好似无话可说。

沈磐问:“你还有事吗?”

口吻如此冷淡疏离,让张永一跪在着温暖如春的室内也觉得浑身冰冻。

真的是太冷了。

“每年四大将军遣人入京述职,都不会超过十五之期,你派的人,也在六七日之内就重新北上了。”

张永一低声应承:“臣很快就会回去的,不会在京无谓逗留。”

沈磐应了一声:“那很好。现在张商太小了,贸然请旨册封,内阁不会答应的,哪怕你亲自入宫去求,也没谁敢给你一个准信。毕竟,你还年轻,未来之事全都说不准,不过你可以在这两天去紫微宫,看望你祖父祖母。”

那时候东北还在和长桫打仗,张永一在前线,他留在家中的祖母梁国长公主病逝,先帝就将本应葬入张家墓园的长公主葬下了紫微宫,更同时把作古多年的驸马一并挪了过去,让外姓之人同享皇家香火。

这是无上的恩荣,可比配享太庙。

但重恩之下,便是长公主后人祭拜无门的苦楚。

毕竟,紫微宫是皇陵,那里还存着大楚开国至今所有的户籍账册,几乎就是另一处机枢要地。

张永一俯身要拜,又听沈磐补充:“带着张商。”

他本以为这只是沈磐对他的安抚,现在带上了张商,却是变相满足了他的恳求。让他带着张商祭拜紫微宫,哪怕不去请封,只要张永一在一日,恐张氏族内再无一人胆敢置喙。恐化隆城内,都无人公然议论。

“臣……叩谢皇恩。”

他听见帷帐浮动的细簌轻响,沈磐的声音就几乎要从头顶传来,“这是我给你的许诺,你究竟要谢谁?”

“臣……谢殿下。”

“你要谢我的事,很多呢——为了张商,你将来会欠我更多。”

张永一的身体伏得更低,张口,却找不回自己沙哑的声音。

“不过以前的事情,我还来不及道谢,就两相抵过,永不再提?”

张永一的心滚落于地。他微微抬头,几乎是没有任何想法地、没有任何目的地,就这么下意识地抬头。他看不见沈磐的,隔着这样朦胧的帷帐,在这样逐渐暗淡下去的夕阳里,他看不见沈磐。

互不相欠,他不想要这样,或者说,当时决定收养张商时,他曾卑劣地想到了这个重新谋夺沈磐欢心的计策。回到东北后,他始终没有按照张家、内阁、乃至沈磐所期望的那样,平平常常地娶妻生子,将镇北侯的蜗角虚名沿着血脉传承下去,然后让他这一支张家人,永远困守东北,在暴雪的冷与鲜血的热之中,永世流放。

他始终,不愿意彻底放下沈磐。

所以当张商来到他的身边,他高兴,甚至于更加高兴,比一个父亲还要高兴。他知道他不该这样的,沈磐要他过一段正常的生活,可离开化隆、离开她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无法正常了。

他要沈磐,永远地守在边关、永远地守在她心里。他知道沈磐心里有他的,也正因为有他,她一次次拒绝他。

所以现下,张永一觉得又难受,又痛苦地高兴。

他高兴的。

高兴地看见,沈磐的手撇开帐幔,张开伸展,落在他面前。

他又有些哀伤。

哀伤于他们即将止步于此,虽然他们早在很久之前,就决议分别了,但十五上元佳节,万景楼四角的琉璃宫灯没有一盏因他落下,那么他就能自欺欺人上一辈子,认为他们的感情永远绵延。

沈磐也能自欺欺人了。

张永一永远也不会在化隆城里过灯节,那错过了的一个上元节,将永远地错过,那曾经炸碎梦端的琉璃灯,将永世完整,美好如初。

沈磐垂眸。

张永一抬头。

他们互不相欠了,所以现在沈磐的手,只是纯粹的一场邀请。

张永一握住她的手。

夕阳在帐幔上浮动,又或者帐幔在夕阳下跳舞。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场纯粹的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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