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很漫长,所以这个故事也很长,长到客厅里那浓稠软烂的肉香,也随着时间沉淀冷冻,从前斑驳在坍圻石碑上的故人故事都变成了一朵朵僵硬的油花。
人间三月,旧世上元。
窗外郊区高炸的烟花在幢幢黑影里召唤七彩的流星,但那些亮光太遥远了,并不足以照亮这半片的雨幕。
雨幕,烟花,张络透过落地窗朝S城的夜色远方眺望,雨幕,烟花,在某一条不可见的三八线上分裂,万家灯火也在这截然的两边变异,古旧、浓厚,崭新、稀薄,互相倾轧的空气搅动着城市的风云,似也能搅动静观风云的人心。
张络通过落地窗看见光线折返出的沈磐的身影,平静,静得像块石头,像块笔挺的墓碑。
一块神色空白的墓碑。
过了许久,直到肉糜的腥气都缠进了咽喉,他这才听见沈磐迟疑犹豫的声音:“所以……是因为这些‘噩梦’?”
“也……不是。”
她嘴唇一抿,似笑非笑地垂下睫毛,仿佛正在极力消化什么不可为人窥伺的感情,“但这也算导火索了?”
张络默认。
“梦境过于逼真,会和现实弄混,我也会有这种苦恼呢,比如说今天的实验在梦境里的成功,很容易让我高兴得恍惚。”
但张络摇头:“但人总不会弄错时间,古代和现代,是很不同的。”
沈磐转身面对他,“那你相信那些都是真的?”
“我只相信我不愿离开你是真的。”
“换句直白的话说——”
“沈磐,我爱你。”
他捂住自己的心口,“这永远是真的。”
无可否认,张络也爱沈磐。
因为这一场异世重逢就像是偷来的时光,所以沈磐从不需要寻找任何爱的佐证,就能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心毫无保留地献给他。但二十一世纪的S城过于安定,以至于平淡的人生里没有什么风浪需要她借以用行动向张络表达自己的感情。
对张络来说,也是这样,这般坦陈自己的爱恋,直如裹毒的糖果,可能会让这个时代的一些年轻姑娘们产生隐忧。
所以他们很少会直诉衷肠。
但坐卧行止之间的爱意都清晰可见。
一如从前。
我也爱你啊张络。
沈磐微笑,“嗯,我知道。”
她知道的,他的心是真的,他的爱也是真的,哪怕那个张永一只是一场不真的梦境。
张络凝视她,沈磐回望,两人之间除了视线的交接,语言便落下了沉默。
肉炖烂的香气更加凝滞。
张络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心也变成了锅里的肉。他希望能被烈火炙烤、被文火慢炖,甚至烧焦成为齑粉;可是沈磐是那样沉静,如同她身后的雨夜。他突然觉出了自己的唐突冒犯,他觉得自己这么慌张焦急一定是将沈磐吓到了,她一向能以云淡风轻遮掩所有感情,她一定是又惊又怕,或许还会有些许厌弃。
他觉得或许他能得到一句“我也爱你”,又或者只能抓住她转身离开的一道残影。
可沈磐,什么也没有给他。
她只是望着他,久久地凝望他,久到他坚持不住,要错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
终于,沈磐收回视线,绕过他走向厨房,“好饿啊。”
张络窒息般回神,转身去捕捉沈磐的背影。
她到处捣鼓着,开着盖子关着盖子,开火关火,又在橱柜里翻翻找找,最后又打开了冰箱。
张络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一句很煞氛围的玩笑,说是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假装得很忙很忙。
他的话让沈磐感到尴尬吗?
张络走回厨房,重新继续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晚餐食谱。早配好的菜下锅,兹拉兹拉的乱响便充满了厨房,但他的听觉足够敏锐,又或者他从始至终在乎的都只是沈磐,做饭做得三心二意时,便全神贯注地留意她的响动。
他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是玻璃器皿,又听见一声闷叹,不知是在开着谁的塞子,然后是液体流动的丝滑、瓶子落桌的稳当。然后他就什么也听不见了,直到这道素菜出锅,他端着盘子要往外走,迎面就看见磨砂玻璃移门前靠着的沈磐。
她端着一只高脚杯,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杯中的红酒在不停地晃动,在客厅打进来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宝石般的光泽。
但酒不过只是酒,只因为端在沈磐的手中,所以张络多看了两眼,声音有些沉闷地说:“空腹喝酒对胃不好。”
她点头,却当着他的面,又抿了一大口红酒。
张络无奈,放下新鲜出锅的素菜,转身又回厨房处理已经焖在锅里许久的肉。其实他应该先烧荤菜的,但今夜着实混乱,他也就顾不得这些那些。
他能感觉得到,沈磐还站在门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他甚至还能听见她喉咙下咽的轻响。
又在喝酒。
他扬头对外面说:“先吃点垫垫吧,荤菜很开就好了。”
沈磐“嗯”了一声。
他听见她走了出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甚至还听见了更多的液体奔涌的声音。
张络心烦意乱。
等他端着荤菜出去,果见沈磐坐在椅子上,面前桌上两只高脚杯,里面都是紫红色的液体。
酒。
张络的眉头不可抑制地皱起,他放下菜,又去厨房里盛饭,回来时发现沈磐手边的酒杯里的液面,好像又下降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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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这顿有些冷淡的晚饭,就这么安静地结束了。
张络顺手要站起收拾碗筷,却被沈磐按住,“过会儿弄吧,这里有两只杯子。”
她将那两只高脚杯挪到他们之间,“和我玩个游戏?”
张络重新坐下。
“一杯是酒,上回郇萦送我的那瓶,我饭前开了;另一杯,也是酒,但比较特别。”
张络看她脸上浮出一个淡笑,“我们从来没有玩过这种游戏吧,互相问问题,答不出来就喝,直到喝完为止。”
张络一言不发就要去挪离自己最近的那杯酒,沈磐却一把截住他,“诶,不急,好好选选吧,选定了,就不能换了。”
张络看看酒,看看她的笑,再看看她眼睛里闪烁着的狡黠。
正此时,屋里突兀地响起了一阵铃声。张络的手机就在桌上,黑着屏幕,沈磐便连忙起身去沙发上拿自己充着电的手机。
等沈磐回来,张络已经将台面略微清理干净,空洞洞的桌上,只有他们两杯酒互望。
“选好了吗?”
张络点头,将酒杯端到自己面前。
“那你先问,还是我先问?”沈磐这么问,却一摊手,示意还没来得及表态的张络先来。
张络无奈,却问:“什么都可以吗。”
“是啊,什么都可以。”
“我刚刚冒犯到你了吗?”
沈磐轻笑,“没有。”
“你为什么答应和我交往?”
问题转换得有些快,但沈磐没有过多的惊讶,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张络的眼神,她只在停顿的几秒里,迅速端起了酒杯,然后很斯文地抿上了一口。
很斯文,斯文得和刚刚靠在厨房门口的那个沈磐两模两样。张络就见得她的眉梢微挑,就知道她早就把控好了两杯酒的区别,而方才如此斯文地抿酒,是她早就知道她手中的这杯才是真正的红酒。
她是个理智的、不会纵情得伤身的性格,所以她也不会大口大口地、空腹喝酒。
所以她现在,尝到了桑葚、葡萄还有蓝莓等深色浓缩果汁的甘甜,其中或许真的还掺了几滴纯粹的酒液。
她舔了舔嘴唇,问:“你刚刚换的?”
“是。”
沈磐笑笑,又摊手示意他继续问。
“为什么要让我喝果汁。”
“不想让你喝得太醉。”
“你觉得面对你的问题,我会很多次选择避而不答?”
沈磐摩挲起自己的下巴,装作在深思的模样,可张络已然把她的心里话说了出来,又或者,张络是这么认为的。她理直气壮道:“我爱喝酒。”
“所以对于我的问题,你会多次选择避而不答。”
她无意义地微笑:“或许吧。”
张络感觉呼吸有些痛。
然后他意识到他破坏了规则,他已经连续问了她三个问题。可其实一开始,这个游戏就没什么规则,她一时兴起,或者别有深意,说真话假话都没有规定,又或者这也不算什么游戏。
张络喉咙发紧,他又问:“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呢?”
张络端起酒杯,喝过后问:“所以当时,你为什么愿意和我交往。”
“我爱你啊张络。”
她答得太过自然了,自然到让寻常一个外人看来,她这副模样都不是那么真心实意。
张络垂下眼,等待她的发问,“你觉得我为什么答应?”
张络沉默。
他又喝了口酒,问:“那天晚上……你在喊谁?”
“哪天?”
“我们见第一面的那天。”
“我的爱人。”
张络倏忽抬头。
沈磐的脸上绝对没有半分轻佻玩笑。
“他是谁。”他的声音随着他的心,立即冷了下来。
沈磐端起酒杯,“你想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