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喝了那似酒非酒的液体,边注意着他的动向。
这也是个问题。
张络灌了自己一口酒,口腔里全是葡萄的涩和酿造出来的苦,“他现在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你一直想要他的消息吗。”
沈磐凝视着他,“是啊,我很想要得到他的消息。”
“那你们为什么……我记得我们遇见的时候你是单身……所以你们为什么会分开?”
沈磐托着脑袋,“这个问题有些复杂。”
“那你们是如何在一起的。”
沈磐微笑:“算是我对他——见色起意吧。”
她注视张络一点一点低下去的脸颊,“以前我只在别人的嘴巴里知道了他的存在,只是没想过,他会比别人说的,要好上那么多。好到,如果说得委婉,那我应该就是对他一见钟情了。”
“那对我呢?”
沈磐没有回答。
张络以为,她又要去喝那已经泛苦泛酸的果酒饮料,可她的声音温和,是拂过夜雨火焰的晚风,是高楼玻璃窗外,他吹不见的晚风。
“我不相信命运的,我一点儿也不迷信,但当我在那家剧本杀的门店里遇到你的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命运。”
“我不会放弃,这最后一次能把握命运的机会。”
张络苦笑:“所以你和他的分离,也是因为命运……”
“或许是吧。”
“所以当时你考虑那么久,考虑要不要答应我,就是在考虑命运。”
沈磐沉默。
她端起酒杯又放下,幽幽叹息:“我只是在……”
她有些说不出口。
她只是在,观察他。
二十一世纪的张络没有身为曾经那个张永一的记忆,除了记忆,他们是一个人,但正因为没有这些记忆,他们又不是一个人。所以沈磐不确定,她爱的究竟是哪个张络,而在张络那里可以确定的是,过去的那个张永一是个陌生人,他不是张永一,张永一也不是他。
所以,明明她的心已经不可抑制,可她还要违背自己的心,去观察,去设想,设想一下将来会发生的一切,譬如今日某日,他终于意识到了那个张永一的存在。
她问,你想知道吗?
张络没有回答。
但他行为已经说明了答案。
所以沈磐,会笑着告诉他,“我只是没想到,很久都缓不过来。”
她看见张络的手,用力地攥了起来。
过去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一场噩梦。沈磐想,如果这场噩梦无法自然化解,那她只能和盘托出,让他真的变成一个和她一样的精神病。因为很多时候她也分不清,那些究竟是真的过去还是假的幻梦,如果不是同样历经的辛翩翩的存在,她可能真的会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个精神病。
“所以你为什么……能坚持那么久,就不怕得到拒绝的回复?”
他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他猛地又喝了一口酒。
咽下所有后,他又说道:“沈磐,和我结婚好吗?”
杯已见底,他起身,扶着桌沿走到她身边。他应当还想就此单膝跪地,可他掏不出戒指,也逃不出沈磐的目光。
他握住沈磐的手。
“和我结婚好吗……那一切都不要想了,和我结婚好吗……”
他托着她的手,送至唇边。
沈磐轻抚他的眉骨,似还要轻抚他的眼睫,“张络,你喝醉了。”
他苦涩道:“或许吧。”
沈磐站起,又伸手拉他一同起来。
“你是拒绝我了吗……”
沈磐不答,只勾住有些自暴自弃的他的肩膀。
张络贴着她的脸颊,口中呢喃:“和我结婚好吗,和我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感受着他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沈磐道:“你其实……也没有很醉。”
他低垂下脸颊轻笑:“是啊。”
沈磐微微仰头,恰好衔住他的嘴唇。
他适时地加深了这个吻。
**
张络确实没有很醉,醉得恰当好处。
平时偶尔沈磐也会喝点酒解解压,张络也赏光陪过几次。他其实对小酌怡情没什么看法,况且每次小酌,他们都能温存一番,只是有几次喝得上头,沈磐第二天酒醒头痛欲裂,自此他便严格管控酒水在冰箱安家。
不过今夜微醺之人是他,而不是沈磐。
但在床上也据有权柄的那个人,还是沈磐。
若要说唯一有什么不同,大抵是今夜,能借着醉意说些不知所云的话、做些胆大妄为之事的那个人变成了张络。
他几乎是魔怔了般、不厌其烦地在沈磐耳畔求婚,便是被沈磐堵住了嘴唇,他游走抚摸的手指、他剧烈的心跳和浑身发散出来的热意,无处不在继续这场疯狂的求婚。
但沈磐没有回复。
他也知道沈磐不会回复的,尤其是在床上,他们赤诚相对的时刻,她绝不会因为兴致上头而掷什么不可兑现的承诺。他甚至为刚才餐桌上的自己懊悔,懊悔自己没有及时道歉,懊悔自己不知收敛地去窥探她的过去。
他懊悔自己可能伤了她的心。
但此时此刻他却乐此不疲于和她进行这场没有规则的游戏。
**
床是一体的,沈磐确信除非海啸地震,他们身下的这张床都不会轻易散架,但一切都是守恒的,既然被迫坚强的床不会散架,塑料包装纸乱扔的床头柜不会散架,衣柜不会散架,永远可靠的门也不会散架,那散架的,就该是她了。
她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但装得醉意绵绵的张络却还在拿捏着尺度,这就让她连发作的契机都没能抓住。不过发作也不是真的发作,一切的恼怒其实都不过是这间卧室里的情趣。
沈磐想,今夜的张络真实格外有趣,尤其是她能察觉得到周身围拢他们两人的那种嫉妒。张络嫉妒她话中的“爱人”,可他找不到哪个混蛋,只能在她身上状似出气,她一半被迫一半主动地承受这种生气,却觉得处处都要挑衅她的极限的张络,更加可爱。
我这可爱的恋人啊。
沈磐顺手,去摸他的脑袋,却被他一把捉住手腕,按在了枕头上。
他气咻咻地质问:“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沈磐没空去回他,他又去叼她另一只自由的手腕,“你刚刚是……走神了吗。”
沈磐一把推开他又要凑近的脸,勉强回道:“你觉得呢……”
“你在想他吗?”
沈磐忍不住笑,趁着他手上松懈的时候,一把薅上了他的脑袋,略大喘了一口气:“你觉得我有功夫想吗?”
但张络听了这话更加生气。
然后沈磐就遭了灾。
神志不清的时候,沈磐揪着他肩膀,迷迷糊糊喊出了“张永一”;但此时的张络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生气,甚至连一直盘桓无法降落的那种嫉妒,都化作对沈磐最实质的爱意,要随着他们交换着、交缠着的呼吸,融入她的身体里。
他也恍恍惚惚想,沈磐是不是把他当作了那个人呢?
噩梦里,张络就是张永一,张永一就是张络,究竟是他累日嫉妒怨恨,让自己取代了张永一,还是其实他就是张永一呢?
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爱沈磐,他再不会为了这些虚无缥缈,而错失和她相携白头的机会。
最难熬的时候,他听见沈磐喘息着,却还有些执着地说:“今天……是上元节。”
他用身体附和和她泪眼迷蒙时候的哀伤。
“灯……”
张络以为,是沈磐要他去关灯,可那一刻,他低伏在她耳边回答的是:“我不会把灯射下来的……永远不会。”
**
第二天张络准时醒来,又煮了一袋汤圆,把昨夜没有洗的锅碗瓢盆都料理干净,一抬头,竟然已经七点四十二了。
他霍然回头看向厨房外、卧室的方向。
静悄悄,无人烟。
他洗了手,擦了水,去开卧室的门。
没开灯、也没拉窗帘,屋里黑漆漆,一片安睡。
沈磐手机里的闹钟也没有响过的痕迹。她甚至连身都没有翻一个,以示对早起上班的抗议。
张络进屋,坐上床沿,接着门外客厅里的灯光,伸手去抚她乱糟糟的头发,鬼森森地说:“该起床了,马上八点喽——”
这招百试百灵的,毕竟他也没试过几次,但却是每次都能把半梦半醒间的沈磐吓得一个机灵从床上蹦起。
但今天的沈磐,没有响动。
张络捋开她的头发,亲了亲她有些发热的脸颊,“起床了,不然你就要迟到了。我的错,下次家里再也不买酒了,你郇姐送的那瓶我也这就丢了,杜绝一切酒后乱性的可能,你看这样怎么样?或者我也就搬出去住,干脆杜绝一切乱性的可能让你每天晚上都能充分休息……”
终于,在张络的锲而不舍下,沈磐翻身平躺过来,却从被子里伸手一把揽住张络的脖子,把人拉到面前往嘴唇边亲了一口。
张络猝不及防,捂着她亲过的地方,有些惊喜得说不出话。
沈磐悠悠睁开眼,“好吧,我马上起来。”
**
沈磐的马上,真的是马上。张络给她盛了碗汤圆,一抬头就看见她穿白衫黑裤走出了房门,边走边扎着头发,快到餐桌前又拐了个弯,往卫生间去洗漱了。
倒是还没见过,她这副正式的打扮。
张络有些出神,又见她退了回来,往自己身上一扫,“怎么就穿这样?”
“这样不好吗?”
沈磐挑挑眉,神神叨叨地又回了卫生间。等她彻底整理完、迅速吃完了早饭,张络像往常一样要送她出门,就在门口,沈磐忽然问:“你身份证带了吗?”
张络满头问号,“我带身份证干嘛?”
沈磐忍着笑,一副正儿八经的冷漠样问:“不去民政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