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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难诉情(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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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两声巨响,他们暂时庇身的这间小屋震了震。

沈磐知道是大殿的梁柱塌了。

她必须赶快把沈斫弄出这即将葬身火海的屉笼,不然在被火烧死热死毒死前,他们会被这千钧重的穹顶压成齑粉。

从前沈磐自诩也算是女中力士,但她着实没想到,沈斫平日里看着清清瘦瘦,身形远比不上张永一,有时候乃至比流连花丛的嵇阑还要单薄一点,结果驮到背上却如同磐石。

沈磐差点没被压死。

她心想,一定是因为中了蛊,自己才变得这么弱不禁风。

沈磐咬牙,才将沈斫驮到窗边就有些虚脱,可她来不及休息,这小屋再次撼动,催逼着她把沈斫推上窗台。

她看了一眼残破却带着木刺的窗板,再探头看一眼窗外地面,不算太高,这么翻过去应当无事。

一横心,沈磐扛着沈斫的腰把人推了下去。

“公主!”

沈磐肩上一轻,转身就见窗外,张永一居然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眼前,他接过任人摆布的沈斫,不至于让他摔到地上摔出个好歹,沈磐这才放心。

“快出来!”

纵隔的墙已经开始倾斜。

沈磐连忙攀上窗台,朝外纵身一跃——

坠进张永一的怀里。

“你怎么把他放地上了!”

张永一连忙松手,重新从地上背起沈斫。

“快,快请医师,他中了太多迷药……”

“我把崖然接回来了。”

沈磐飞跑着追着他,“好……”

张永一背着沈斫连下了十几级台阶。

沈磐终于跑不动停在了原地。

身后不过十几步的地方,太子的灵柩随着经年累月、风吹雨打尚且不坏不腐不朽的木料一同炙烤在烈火里。

她转身去看这一场真正的“大厦将倾”。

视线越过这焮天铄地、轰轰烈烈的长生殿,她仿佛还能在尘灰与夜色搅和得比鹿角胶还要浓稠的灰败之中看见,不远处三十年前起成的那座“昆仑之丘”,那座上能通苍天、下可及黄泉的陵冢,也在长生渴念被烧成这无情残垣但又不甘尖叫的刹那,轰然倒塌。

**

五更天至寒,沈斫就是此时悠悠转醒的。

一睁眼,对上一张鬼脸,沈斫差点被吓得叫出来。

崖然睡眼惺忪,“醒了?嗯不错,底子还不错。”

他起身开始捣鼓床头桌上的一堆玩意,也不管还迷迷糊糊的沈斫究竟听没听进去,一股脑地将昨夜凶险之事倒了出来,“你小子真是命大,不,你是走运,有长平公主这么靠谱的姐姐,她看见你被蒙汗药药倒了,睡得跟头死猪没有区别,而那时长生殿起了大火,她居然能把你从那又破又小的屋子里弄出来,砸窗的砸窗,肩上背上手上脚上都是伤,却还能把你小子带出来,真是女中豪杰佩服佩服……”

看见沈斫要坐起来,他连忙制止:“别动,再养养。”

听见他扯动伤口,他道:“背上一点小伤,已经给你处理好了,不碍事。”

“我姐姐她……”

“她没事,本来她还挣扎着要守着你直到你醒来,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或者我哪里偷工减料让你有个三长两短……”崖然不满地嘟囔,“不过呢,听说小皇孙和小郡主失足落水,她就没功夫来管你了。”

“璩儿玥儿他们——”

“他们也没事,小郡主是内监元亨救上来的,小皇孙呢是他叔叔陈王捞上来的,放心放心,都有气儿,活得好着呢。”

崖然端来一碗浆水,“喝了吧,喝完了这些个后遗症就没了,你就可以下床了去边上找你姐姐了。”

一听这话,沈斫一口气干完那碗苦胜黄连的浆水,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裹好自己的衣裳就要摇摇晃晃地走出去。

崖然对着他的背影叹气,“又是一对好姐弟。”

他继续去收拾他的东西,不知又哼起什么荒山野岭别有风骚的小调,突然门口一响,他连忙放下手中物件跑过去一看,沈斫居然抱着头摔在地上,瞧着模样,像是看不清路撞门撞的。

崖然脸上的笑顿时碎成了渣渣,把四肢无力的沈斫重新拖回了床上。

他哼哼道:“醒得是早,就没想到你底子也就一般般,还是乖乖到床上躺着吧,别再摔出个三长两短砸了老道的招牌……”

“崖然神医,我姐姐中的蛊……”

听见他提起这件事,崖然终于笑不出来了,但他还是忽悠道:“嗯,你姐姐的蛊其实很好解的,只是现在地点特殊、事件特殊、时间特殊,所以还要拖一拖,等回了化隆,老道自然会给她解的。”

当时张永一修书给崖然,的确是瞒着沈斫的,奈何后来他和太子北上奔逃,遣散的三骑长缨卫死的死、伤的伤,总算有一人吃尽苦头成功跑到了宁远。这么一来,化隆城里发生的要案命案血案尽数让沈斫知晓。若非他这个燕王有名无实,东北的兵全都把控在骑墙观望的宁海将军手中,沈斫早就检点兵马南下救援了。

不过他就算有兵,南下抵京之时恐怕早已尘埃落定。

所以现在回了化隆,沈斫总想要尽己所能地去弥补。

崖然又叹。

屋里只有残灯一盏,虚弱得很,但沈斫提起了一万分的用心和在意,崖然刻意隐藏起来的严肃自然被他扒得干净。

他问:“她……以后真的没法有孩子了吗?”

崖然不隐瞒,也不给他任何虚无的幻想,“是啊,的确再难生育……”

余光瞥见沈斫的自责愧疚更加深重,崖然继续哼哼道:“但生不了孩子有什么不好的?你瞧瞧我家国主,照样呼风唤雨、宰割天下、青史留名,这不比呆在家里生孩子好?不能生孩子才是好,活得长嘞,但凡生产时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一尸两命,哎呦,你真舍得你姐姐给旁的男人生孩子结果把命搭进去呦?”

“不……我绝不想这样……我只是……”

“只是什么?”

崖然又端了碗药到他嘴边,“喝了这副药,你再说只是什么。”

沈斫顺从地又是一饮而尽。

崖然接过碗,替他说道:“你只是不忍心看着你姐姐因为在意自己没法生育,然后将金玉良缘拒之门外。”

沈斫深深叹气:“老神医洞察我心。”

可崖然却大笑起来:“真是刚结出来的瓜儿没炸过瓤,太年轻了。”

他掸掸绑起来的袖子在沈斫身边坐下,“你自己觉得长平公主在乎她不能生育这件事吗?”

“她向来心口不一,很多事情她不能说出来……”

崖然笑着摇头:“如果因为不能生育他们之间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矛盾,或许是家族子息的期望,抑或是外面的风言风语难以忍受,更或者男方心中抱憾要偷鸡摸狗,那就恰恰说明他不是你姐姐的正缘。”

沈斫皱眉。

“你别拿什么世道人心辩解,真有那些想法的男人,你敢将你姐姐托付给他吗?他能真心爱护你姐姐吗?再有,老道与公主没聊过几句,但就从你告诉我的还有老道自己听说的,老道觉得长平公主心里真正牵绊的,从来不是自己能不能生育、能不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

他咂咂嘴,“公主的志向远得很,倒是燕王殿下你,别总拿你自己的想法来揣测她,你们虽然是至亲,但终究是不同的,你要去支持她,做她的底气,你的思想也要快点进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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