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长生殿方向,滚滚浓烟如重拳一击砸上了中天的月亮。
外面“走水了”“长生殿着火了”的尖叫此起彼伏,陈王即刻从位子上冲到了窗边,“糟了,五哥还在殿中守夜!”
嵇阀难以置信地又望了一眼那遮天蔽日的尘烟,他即刻跳了起来,大喊着冲出陈王的小院,“快去救火!救火!”
忠义侯府的兵丁追在他身后大喊,“侯爷!燕王在里面!”
背脊一凉,嵇阀突然刹停,掐住那名大喊的兵丁咯吱作响的喉咙呵斥道:“我不管谁在里面,长生殿的火必须要灭!如果烧到了架格库,谁都活不了!把池塘的冰面铲了,立刻去引水救火!”
眼见着嵇阀带着人赶去火场,而隔壁的卿澈也托着夹了木板的手闻讯而来,陈王沈礴自知在火场里他和眼前半残不残、年过半百的卿澈没什么区别,便想压着心里的着急不去添乱。
可他做不到。
卿澈拦也拦不住,陈王一阵风似地也跑没了影。
“唉,这一个个的……”
蓦然,卿澈回头看向长生殿上空的浓稠黑烟,再看看院子里五光十色的上元花灯,他浑身一个激灵如坠冰窟。
“救命!快来人!快来人找皇孙!皇孙!你在哪里!”
元亨叫破了喉咙也没有回应。
沈仪玥抹着眼泪安慰他道:“哥哥一定是跟着长缨卫救火去了……元亨,你别着急,我们慢慢找……啊,那是哥哥!”
元亨循声看去,内监宫女乱窜之中那个被撞倒在地的小男孩的确是沈仪璩。
“太好了!哥哥!”沈仪玥已经欢叫着跑了出去。
可是元亨又见,皇孙仪璩身后突然出现了一双手,不知道是谁的手,苍老的手、年轻的手,干净的手、染血的手,男人的手、女人的手,抓着他的后领就把这轻轻巧巧的小男孩抛到了水中。
为了救火,堂下冰冻的池塘全被凿开,沈仪璩连叫都来不及,就这么一头扎进了黑漆漆不见底的水中。
“哥哥!”
地上湿滑,沈仪玥一脚也滑进水中。
“扑通——”
“小郡主!”
元亨什么也顾不得,跳下水就开始捞人,索性他很快抓住了沈仪玥,将呛着水满脸通红的小姑娘抱到岸边。
但水面上游动着、翻滚着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浮冰,静悄悄,只有一串气泡从池底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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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斫!沈斫你醒醒!”
沈斫不知何时伏在桌案上睡着了,不,不是睡着了,沈磐怎么喊怎么推也醒不了,就像是被人下了整包的蒙汗药。
她一探沈斫的鼻息,还有气,提到嗓子眼的心顿时放下。
还活着就好。
顾不得害怕,沈磐冲到那热浪滚滚的门口。门上挂着一张竹帘,在此间用于隔断视野又可通风,她记得沈斫来时并未关门,可此时门帘后的木门却被人从外面锁上,她用力一撞,撞疼不说,屋外的火舌舔舐着门缝就蹿了过来。
她又跑到窗边,意料之中,所有的窗都是从里面锁着的。长生殿地势极高极寒,为了防止守夜之人被山上的寒意冻坏,抑或者有不轨之人越窗而入,这连排的窗户不仅常年上锁,窗户纸内还都衬着一片完整的琉璃。
沈磐倒吸一口热气。
她突然就想到了那壶被沈斫一滴不剩喝完的茶。
这下她连呼救都没有必要了。
这单间在长生殿西北角,也就在正殿的最里面,离殿门最远,而长生殿没有造后门。从门缝中看,外面已经是火海一片。
的确,这殿上的香烛、灯油连片,不小心打翻一支,这火就能沿着到处都是的白幡窜上穹顶,根本来不及灭。且今夜紫微宫点灯,向来被迫苦修于此的内监宫女哪个不愿去看,点了烛、上了油哪个不逃去玩?谁想得到会有她沈磐姐弟在此给太子守灵?
沈磐被自己的疏忽气笑了。
太绝了。
一把火烧了长生殿,烧死她也烧死沈斫,沈仪璩兄妹不过垂髫稚子,谁还能和才华斐然又一生走运的陈王争?!
她真是太大意了!她防嵇阀、防卿澈,还要防止今夜的花灯出现纰漏点着了架格库,又或者嵇阀带上山的人浑水摸鱼谋害皇孙,长缨卫全在架格库和花灯堂左右巡逻,不料,他们要唱一出调虎离山,转瞬间烧了长生殿。
沈磐睁大眼。
好决断啊。
连紫微宫长生殿他们都敢烧!
沈磐顾不得震撼,逡巡屋内,她拔掉还滴着滚烫蜡油的蜡烛,抄起黄铜烛台就往封窗的旧锁上砸。
可烛台沿都被砸卷了边,不仅那锁完好无损,她连那块琉璃窗片都砸不碎。
沈磐咬牙,扫落台几上的东西,搬起那有些沉重的小几,用尽阉霍开武时的力气,朝着那窗户一角砸去。
“嘭——”
“嘭——”
“嘭!”
琉璃碎片“哗啦啦”地尽数炸开,窗外凛冽的夜风便从花窗洞里涌了进来,屋内所有的火烛霎那熄灭。
是西北风。
他们在上风口。
天不绝我!
沈磐大喘了几口新鲜空气,又抄起一支新烛台朝已经被小几或者琉璃片割出一道裂口的窗板上砸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
不知多少下,到底都是陈年旧木,一开了口子便停不住,沈磐趁机踩上那小几,沿着裂痕走向朝着那窗户板就是两脚。
窗破了。
沈磐终于能扯开嗓子放声喊:“救命!快来人!”
但这就显现出上风口的坏处了,她喊破嗓子的救命声也被这猎猎晚风吹入火海。
没有人来,沈磐只能重新扑到沈斫身边。
他还昏迷不醒。
“轰隆——”
“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