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下子冷了。
未时刚过,日渐西跌,张永一刚与人交了今日的班子,正从公主府后门要走,迎面撞上了嵇阑。
如这一连二十几日,他每次做贼似地登公主府的后门,都收拾得极其用心。张永一只知道沈磐喜欢怎样的装扮,却不知她喜欢哪一款的男子,而今见了嵇阑,他便深知自己的无望。
毕竟,他从前还会想,沈磐对他应当是有情的。
沈磐不是个内敛的人,她喜欢最艳的色彩,也喜欢最艳的景色,且她本来就比满院春花秋叶还要鲜艳,可她敛于诉情。
这般,他总能骗自己,沈磐还是属意他的。
可嵇阑人生得风流,装束得风流,处处都是风流。
今日风大,他裹着毯子似的披风,依然不减风流。
他从没想过自己怎么就堕入了这片情海,自然也没敢想沈磐如何会对自己有情。
他根本不是沈磐会喜欢的模样。
嵇阑见了他,笑着打了招呼,也不管对面是冷脸还是热情,轻车熟路地拐去沈磐最常呆的书房。
陛下移驾五柞宫,太子成天忙得倒悬,沈磐便常来公主府。
沈磐一来,嵇阑必来。
一呆就是一整夜。
张永一曾守过这样的夜,连他们的说笑声都听得真切,蜡烛烧着不灭,窗户上还能映出嵇阑颀长的影子,到了后半夜屋里静悄悄,他们应该都已沉沉睡去。
他一个指挥佥事本不用亲自熬这样的苦夜,可他自讨苦吃。
然后他就没什么执着了,并不再彻夜不眠地等着第二天又换过行头的嵇阑神清气爽地推开沈磐的房门,和自己道一句:“早啊张佥事。”
张永一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走出公主府。
义然已经等得两眼放空,被张永一敲了敲脑门,这才悠悠醒来。
“呀来了,赶紧吧,事情有了不少进展。”
张永一上马。
义然将搭在臂弯的披风抛给他,“牛马巷盯了月余都没有消息,最近突然听说城北有一户闹贼,我便去碰了碰运气,你猜瞧见了谁?”
张永一系上披风,“是谁?”
义然嘿嘿一笑,不急着答话,骑上马领着张永一往城北偏巷去。
公主府本就建在化隆城东北的富贵地,他们在繁华大道上走了不久,义然就带他拐进了一条僻静深巷。巷子虽小,却也是高门大户林立之处,夹道两边深墙斜倾,墙内竹丛狂茂,枯黄的竹叶被蹄风一卷,呼啦啦四处打旋。
义然示意张永一下马,一下马,义然便小声解释道:“这里是羊车巷,再过几条街就是菁明书院。”
张永一四处望着,门扉贵重却不书牌匾,檐下风灯上也不贴名姓,但他们没走两步,就闻得墙内怨歌声起,弦音惆怅,如有妇在泣。
“真伤心。”义然叹息,“这里离极乐坊那些花街柳巷也近,养的大多是高官显贵的外室,那天我一来,就看见宝马香车,朝廷要员。”
“你究竟看见谁了?”
义然附耳道:“还记得牛马巷那个老师婆吗?”
张永一略略回想,眼前顿时浮现那个蓬头垢面跑得轻快的老婆子,正“嘿咻嘿咻”地踩着地上光影。
义然指着那户门上贴着京兆封条的人家,“就是这家了,据说是阳安伯府的,不知哪里通了这些歪门邪道,找上了这个师婆扎小人诅咒阳安伯夫人,被伯夫人抓获,闹到了府衙。”
“这种大事,为何我在宫中不曾听闻?”
“嗐,这么不光彩的事,今年又才出了元良郡王之事,阳安伯赶着陛下不在京,就上下疏通关系,求爷爷告奶奶地让京兆府把事情压下来,伯夫人回过神来反了水,自称家中什么邪门事情也没有,就是别院的下人偷了主家几件宝物藏到了这里云云,京兆也不想惹事上身,便将事情压了下来。”
“不应该,不论如何宫里也该有风声的。”
不在门口过多停留,他们继续往前走,路人只当他们是要去极乐坊寻欢,也不多管。
义然被不知哪里的阴风吹得一哆嗦,“不知道,反正那师婆是被拿进了京兆府。”
“附近就是菁明书院,人多口杂……”
“公子你在嘀咕什么?”
张永一不自主地叹息:“我总觉得东宫应该要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
“嗳,这些都是大人物要操心的,公子你替他们担心什么——”
正说着,他想到张永一是四品佥事,也是大人物了,顿时改口:“有元良郡王之事在前,公子您理当上心,只是公子在操心这些事前,还有一件事要先上上心。”
“何事?”
“亲事。”
张永一皱眉。
“公子你也该体谅长公主,长公主就盼着你成家,这是她唯一的心愿了,她又担心自己看不到那天……”
张永一叹气:“祖母又看上了哪家?”
“郭家,升平末年郭阁老郭明修他们家,也是陛下故友郭辞文他们家,就定了明天你的休沐日,长公主想托诚识公子带你去。”
张永一有些失神,一失神就想到了沈磐。
她在做什么?和嵇阑聊着朝廷大事还是人生大事?她该又被嵇阑的玩笑逗乐了,抑或者因为陈王封王之事愁肠百结。嵇阑有颗七窍玲珑心,总不会让她继续消沉下去,她总会笑的,勉强也罢真心也好,只在嵇阑面前笑,只笑给他一人看。
“公子?公子?”
张永一的眼神落回自己的视野,他轻轻应一声:“好。”
义然看着他叹气:“公子,你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
张永一低头苦笑:“是么?”
“我还从没见过你这样,为着旁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公子你也没发现,你近来有些瘦了——”
张永一笑:“是待在化隆安逸久了。”
义然揪心,踟蹰道:“公子,你从来都是很果断的人。”
“是么?”
义然真诚点头。
张永一望着远街,高处已经看得见极乐坊的楼台灯火绚烂,他幽幽问,似在问一个答案,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何时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呢?”
暮夜只有娼寮上的歌舞飘渺地回应他的无奈。
义然担心,又怕张永一多心,只能字斟句酌地劝他:“公子心里憋了那么多事,有事就该说事,有问就该去问,成就成,不成就一刀两断,长公主看见你这么难受,她心里也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