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磐听见嵇阑口述身世时,也是震撼得难以置信。
连嵇阑自己都曾不信。
他怎么会不是他爹的儿子呢?
一定是母亲恨极了他爹,恨他爹杀了她的家人,杀了她的夫婿,还强娶了她,带到化隆这样人生地不熟的他乡。
可难道不该恨吗?
灭门夺夫抢功之仇。
若这样的仇恨落到他的身上,他恨不得要将仇敌全家挫骨扬灰。
那时候的嵇阑才十来岁,骤然得知了这样的秘密,成天惊恐夜夜难眠。
现在的嵇阑二十来岁,有时想起来,还是会被自己的忧惧仇愤逼得彻夜难眠。
和沈磐提起这些往事,他极力想表现得坦然从容,可眼神将他卖得一干二净。
太子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生父是卢兰?”
沈磐点头。
薛元映忍不住叹息:“怎么会这样?”
太子坐到薛元映身边,“卢兰的父亲卢汴曾是靖臣窦宙将军的副官,又与宁远陆微将军别有渊源,故而卢兰一入行伍就有了校尉的荫官,后来担任雍凉都督,却因判国罪满门抄斩。嵇阑的父亲嵇阀,而今的靖臣将军,以前就是卢兰的属官。下属夺上官之妻,这样的议论我以前听过。”
薛元映还是难以置信:“嵇阀怎么会允许卢兰的儿子混淆自己的血脉?嵇阑还是名义上的嫡长,最有可能袭爵。”
沈磐淡淡道:“所以嵇阑十二岁那年,他母亲自杀了。”
以证清白。
薛元映倒吸一口凉气。
“沈磐,不要与疯子为伍,会伤了你自己。”
沈磐苦望向太子,视线又触及薛元映关切心疼的目光,顿时像魔怔了般,听见一个声音在耳畔说:
可你也是个疯子。
在陛下面前你是怎么哭的?
霍开武说你和外男不清不楚,你说霍开武姬妾盈堂、儿女成双。
霍开武说他并非有意要欺侮你,你说是,他不是有意,他只是贱呐,一不如意就要诉诸暴力,是个女人都想一亲芳泽。
然后在陛下面前,霍开武不敢说话了。
可你的胆子多么大?
指着他骂,说他狗仗人势,说他敢未婚僭越仗的就是陛下对霍辄的信赖。
当然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敢打你!
敢在千秋节的宫里打身为公主的你!
敢几乎在光天化日、满朝文武前打你!
打你的脸,打皇家的体面!
婚前尚且如此,婚后岂不翻天?
你其实并没有多么生气,索性你也不需要多么生气。
你只要哭,将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委屈不满思念痛苦全都哭出来,哭得让你那已经被气得脸色铁青的君父,一刹那想起他那早亡的姐姐。
升平朝的长平公主也是这样一个人,只是她幸运,又远比你有本事、识时务,所以她为了利益嫁给豺狼,最后反倒成了恶虎。
可永济朝的长平公主你,比一只野兔还要软弱无能,被夫婿当着天下人的面侮辱,也只能哭。
太子还没死呢!
他们就敢这么欺负你!
你只管哭,把霍开武都哭出一把火,恨不得借着火势一巴掌劈死你。
是啊,他该气的。
两个人时你极尽所能地刺激他,第三人来了就开始哭诉自己有多么柔弱无助。
他骂你是个疯子,恨不得扑上来撕了你。
可你没有否认是么?
你只是在哭。
当你看见君父眼中对你的松动和对霍开武的憎恶,你好像真得哭出了伤心。
你想到了元良对么?想到了仪明对么?
你也变成迫害过他们的那群疯子了么?
该的,对霍开武他们你何须鄙吝疯子的狠辣?
该的,霍开武活该的,他们活该的!
可你还是变成了一个疯子。
不是么?
沈磐望着太子夫妇。
在他们的东宫里,阴谋、算计、血腥从来都找不到落脚之处,甚至在陈王出生之前,阴谋、算计、血腥在皇宫里都无家可归。
阴谋、算计、血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太子夫妇也绝对不会让这些在她眼前上演,可一瞬间学会所有,直如同嗜血啖肉是动物的本能一样,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天赋。
她好想说一句:哥,我没事,疯子是不会被疯子伤害的。
他们是多么爱惜珍视她的人。
她心里有一处陷阱,眼睛就是阱口,睫毛充作伪装。
沈磐深囚自己的疯狂,“哥,嫂嫂,我有些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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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磐其实没有睡着,所以她知道沈斫一直坐在她床头,静悄悄不知想了些什么。
她叹气:“你有话对我说吗?”
沈斫低下头,握住她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
“姐……”
“怎么不叫‘磐磐’了?”
沈斫眼见她笑,却感受不到丝毫宽慰。
“姐,嵇阑也不适合你。”
沈磐笑弯了眼,“那谁会适合我?”
“张永一。”
沈斫就见,她不笑了,夕阳透过花窗漏进来打在她脸上,遮去了不少苍白颓败。
“我不适合他。”
“我以为调他来长缨卫是你的意思。”
“就是我的意思。”
沈斫捧着她的手,“我们以为你喜欢他。”
沈磐脸上的平静凝固刹那,旋即又拼成了一个笑,“嗐,我只是到了年纪不够矜持罢了。”
沈斫盯着她手上的伤,“姐,我是真的不喜欢嵇阑。”
“嗯,你也不用喜欢他。”
“可是我很喜欢沈礴,你不喜欢他。”
沈磐连一个勉强的笑都留不下来,夕阳也画不上空无表情的一张脸,随着浓云流去,光线一根根被窗格切断,她的眼睛也陷入了眉骨鼻梁投下的阴影里。
“你看出来了。”
沈斫闭眼,点点头。
他那么敏感,对阴谋、算计、血腥乃至痛苦都那么敏感,敏感得一伸手就能摸到它们,那他自然也能一眼看透,她不在乎与谁成婚、却拼命也要拉下霍开武究竟为了什么。
“太子与陈王根本不能和解。”
“他没有坏心。”
“但霍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