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两断吗?
他只是想着这四个字,这刀疤就开在了他心口。
他断不了,成日看着她与旁人恩爱情浓,他断不了。
漆黑的羊车巷走到了尽头,车如流水马如龙。
“公子,回家吗?”
进一步是极乐,退一步是深渊。
而他是个懦夫,在中间徘徊。
义然兀自牵马走,“回家吧回家吧,长公主应该也在等我们——公子!”
他回头要追,张永一已经骑着马跑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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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嗐,公主不赏臣一个好脸色,好歹赏口茶吧?”
沈磐重重地把茶杯放到他面前,“要喝自己泡。”
嵇阑认命,挽了袖子提了茶壶去炉边催火,才风流潇洒的公子哥就这么被打发到炉火边蹲着煮茶,他念叨:“炉子应该摆到茶桌边,这样才方便一边盯着火候一边碾茶……”
沈磐搁下邸报,语气不耐:“你管这么多?”
“只是建议公主。”
她又拿起最新鲜的一份看起来,“我劝你别建议。”
看她眉眼冷淡,语气更比天边风还冷淡,嵇阑干脆盘腿坐在了地上,撑着下巴笑道:“公主不呆在宫里,臣给您搜罗这些邸报也没什么用啊。”
“如何没用?”沈磐继续翻着,“翩翩才来看过我,跟我说她爹在五柞宫的见闻。”
嵇阑托着下巴望向茶几旁端坐的沈磐,一幅洗耳倾听的样子。
“陛下生了好几回气。”
“嗐——”嵇阑难掩失望,“陛下肯定会生气,大楚开国以来,有哪个皇帝要‘低声下气’地求臣子送个人情?内阁不买皇帝的账,说起来是为公为国为百姓计,可太子不卖君父的账,在陛下眼里,不是为了东宫一家的私利还是为了什么?”
沈磐压下邸报,“他是拿准了君臣父子、仁德孝义,在逼二哥松口。”
“那太子何必要惹他生厌呢?假意答应了又如何,不是还有内阁顶着?陈王想不就藩,想要梅阁老改口,简直是天方夜谭。且梅阁老最不怕事,如果知道太子在好心替他顶着君父怒火,指不定要以为是太子小看他的本事。”
沈磐看他说得简单磊落,“但我三哥的先例摆在那儿。”
嵇阑捏了帕子提起茶壶,“朝中吵来吵去,也就只能吵吵宁王殿下的事情,霍派想保陈王也就这么一个说辞,可就这一个说辞他们也没理啊,宁王是中宫皇后所出,从小体弱多病,陛下为他开了不就藩的先例合情合理,但陈王,霍夫人所生,身体康健,有什么理由要求宁王的待遇?”
“当年,我二哥也是例行反对过的。”
嵇阑起身走到茶几边,“那时太子的反对是大义,现在太子的反对是私心。”
“明明都是一件事……”
“公主说对了,明明都是同一件事,偏偏在陛下那里分出了阴谋险恶。”
嵇阑没有碾茶,直接就着碗中茶叶冲下了热水,他顺着两个人的心里话往下说:“因为陛下心里早就有了喜恶亲疏。”
沈磐轻哂:“就算二哥答应,他也会认为是东宫要博一个兄友弟恭的美名,是在做戏。”
“但好歹,东宫没有挡陛下的路。”
他们两人对视,各自移开视线。
何人挡路,何人必死。
这是一个君父的底线,也是皇权恶兽的血性。
“这一年来,他做什么都不顺,要杀元良,满朝和他叫板,要封兖王,内阁又跟他忤逆,我算计霍开武,坏了他的筹谋……”
“所以太子本就身在危楼,不是要小心谨慎不能走错一步——”
嵇阑推来一杯热茶,他手边就只剩下一壶水。
“而一定会行差踏错。”
沈磐握住茶杯捂手,“可这是为什么呢?”
嵇阑翻来覆去也找不到第二只杯子,也不敢贸然打扰出神伤怀的沈磐,只能打开壶盖晾些凉水。
“我二哥从小就是典范,功课做得好,习武也最用心,他脾气又炼得尤其温和,君父说东他就往东,说西就向西,忠孝仁义礼智信,他哪一样没做到?这么多阁臣夫子,哪一个不真心对他赞不绝口?”
嵇阑看向沈磐捂手的茶杯。
“他自己也是从各种阴谋里厮杀出来登上皇位的,怎么会不知道霍家在密谋什么?陈王不就藩又意味了什么?他自己战战兢兢过,这就要折磨他的儿子取乐?他淋过雨就要撕了儿子的伞?我实在不懂,他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说完,沈磐就想到那天在东直门,临川郡主说的——
或许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样一个刻薄冷血的人。
“公主对霍夫人了解多少?”
沈磐恶狠狠地瞪他,“一个男人该是什么样的混账就是什么样,和身边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嵇阑连连求饶:“臣受教受教,只是公主,我们都想不明白那样的明德之君如何会鄙吝成这个样子,霍夫人,乃至陈皇后,不都是我们该去探寻的线索吗?所爱映所欲,燕王和陈王,不过只是爱恨之下的结果。”
沈磐的眼神一刹那柔软得脆弱起来。
是啊,他们只是承受着不同的爱恨,所以一个是掌上珠,一个是泥底目,一个自幼一路顺风,一个从来坎坷波折。
“汉武帝言戾太子不类己,故尤喜钩弋夫人子弗陵,而臣观陛下宠溺陈王,但陈王不肖陛下,天真文弱、少有决断。有人喜欢像自己的,有人就喜欢不像自己的。像自己的是因为欣赏自己的强大,不像自己的渴望他身上的某些东西,说到底是没有改变的决心和勇气,是沉溺自己的弱小,既要又要。”
嵇阑伸手,意在沈磐手中的茶杯,“说到底,都是因为太爱自己。”
太爱自己?
沈磐想到张永一。
他和自己绝对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种人。
他的家庭曾经美满无缺,就算双亲亡故也备受疼爱,他从来都不缺亲人的关注和偏爱,他可以一辈子呆在亲长的庇佑下顺风顺水。所以这也养成了他有些天真、有些傻的性子,遇事他机敏果断,是行军之将,赏罚从不拖泥带水,狠绝也从不手软。可本心里他没有恶意和算计,故而他只想着自己好,也要别人好,更要大家都好。
他懂得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每个饥肠辘辘的人都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他没法人人报以微笑又以身饲虎,但他装傻充愣保持沉默,从不抒发怨愤只默默包容他们的冷箭冷眼。
他是那种,在沈磐七岁时就会背地里指着他叫骂上一万句“傻子”的存在。
可说来这么多年,这么多人过眼,只有他如同浣洗的遗纱,随着清溪下流却搁浅在了砾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