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这不是错觉。因为下一秒，胚胎蜷缩的肢体开始抽动起来，幅度从最初的几乎不可见变得越来越明显；就连那没有五官的脸，也转了过来，两个黑色的点面朝着弗洛里安手上血珠的方向。

那两个黑点是它未发育完成的眼睛。

咕咚、咕咚。

咕咚、咕咚。

一声声有规律的轻响接连响起，仿佛这罐中的小东西真的想要冲破液体与容器的阻隔。

弗洛里安下意识地扭过头，身后的理查德正背对着他将炼金装置放回原处，好像并未察觉。于是他立马缩回手，用拇指抹去手背上的血珠。失去源头，那胚胎也停止了动作。

几乎同时，理查德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回过身来。他的目光越过弗洛里安，停在了装有胚胎的容器上。

收藏室里一时间静得只能听见福尔马林液体偶尔冒起的微小气泡声。

最终还是弗洛里安先开了口：“怎么了？”他微笑着，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理查德缓步走回桌旁，垂眸凝视着容器。突然，他说道：“这东西，一开始就没了生命迹象，现在已经泡了一年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弗洛里安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对此他只是耸了耸肩，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啊，是吗。看来你把他……呃，保养的很好？”

理查德眯了眯眼没说话，眼神深邃莫测。然后他伸出手，当着弗洛里安的面重新把容器放回柜子锁好。

“走吧，回去坐。”

回到客厅，两人重新落座。理查德为弗洛里安倒了一杯水，自己则靠在沙发扶手上：“弗洛里安，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给你看那两样东西了吗？”

弗洛里安端起水杯：“愿闻其详。”

“那两个东西，一个是能行走于阳光下的三代纯血，另一个是孕育失败、却天生带有光元素魔力的混血胚胎。你觉得，它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理查德问。

弗洛里安喝了一小口水。他抬起眼，迎上理查德的视线：“都是你珍贵的收藏品？”

“共同点是‘异常’。”理查德沉声道，他并不打算开玩笑，“众所周知，阳光自古以来就是吸血鬼的克星。别说三代，即便是初代种，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都会灰飞烟灭。”

“可现在，一个能在阳光下行走的三代纯血却出现了。”他顿了顿，“还有那个混血胚胎，更是证明了这种适应性是可以从吸血鬼父系上遗传的。在意识到这个事实后，我开始重新调查近几十年来所有关于吸血鬼阳光抗性的零星报告、都市传说。过去，这些记录大部分都会被协会定性为误判和幻觉。”

“然后我发现，这类异常报告，无论是否为真，在近几年内的确有轻微上升的趋势。它们大多隐蔽分散，我确信这不是偶然。”

“所以，你的结论是？”

“结论是，我们过去所知的常识，正在被打破。吸血鬼，正在发生变化。能在阳光下行走的怪物，可能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常见。”

“嗒！”

话音刚落，弗洛里安默不作声放下水杯，杯底与玻璃茶几触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理查德应声看去，对方脸上并无任何表情，可就是这副样子，居然给了他一种淡漠的感觉。

但这份淡漠转瞬即逝，须臾又化为了那惯有的微笑，快到令人以为是错觉。

“哦，原来如此。”弗洛里安故作恍然，“你绕了这么一大圈，是想告诉我那个吸血鬼很可能也不怕阳光吗？”

“是。”理查德颔首，“那个吸血鬼，我称他为M720。我还可以告诉你，他远比我杀死过的那个三代特殊的多。”

“所以你认为他是一个威胁。抓住他，是为了清除威胁。”

说这话的时候，弗洛里安的语气是平静的。他依旧笑着，却没有平日里他人眼中的那般温和，也没有热情，就好像结了一层薄冰。

不过这是对于一些敏锐者而言的，理查德就是其一。弗洛里安表情管理做得很好，足以把普通人骗过去，以为真是什么好好先生。

理查德也笑了，一声轻笑。

“不只是威胁。你知道为什么吸血鬼会害怕阳光吗？”

不等弗洛里安回答，他继续自顾自道：“传说与大多人会说这是神的诅咒。但从本质上讲，这是一种平衡，限制，是他们天生具有强大力量所对应的代价。”

“然而现在，这种平衡却在被打破。如果吸血鬼不再畏惧阳光，那么夜晚就不再是他们的牢笼，白天也不再是我们的庇护所。他们会像你我一样，自由行走在日光之下，混入人群，潜伏扩张，等待着族群复兴的一天。”

“到那时，战争会打响。这座城市，不，整个联邦恐怕都将再无宁日。”

说着理查德便直起身，缓步地走向弗洛里安走去，绕到了后者的身后。

“因此，我才更需要抓住M720。若能通过他找出这种异变的根源，或许就能提前阻止这一切。这是我身为吸血鬼猎人的职责。”

“而你，弗洛里安。”

他忽然后退一步，与弗洛里安位置平齐，一只手则撑在其身侧的沙发靠背上，低头凑近对方的耳侧。声音低低传来：

“我看得出来，你同样在乎这座城市。你选择成为巡检员，你的行动，你的隐藏……都说明你并非冷眼旁观之人。这座城市的秩序，同样是你愿意守护的东西，既然如此，我想，你一定不会……”

“坐视不管吧？”

最后五个字几乎已经是气音。

弗洛里安没有偏头。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尽管那里只有一张空沙发。

几秒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说完了？”

理查德眉峰微挑，将撑在沙发上的手收了回来，起身重新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我的要求很简单。”他回到弗洛里安对面的沙发坐下，姿态从容，“只需要以你的个人能力和在巡检局的便利，协助我确认M720的行踪与确切动向就好，无须你亲自动手。”

“作为回报，我会与你共享吸血鬼猎人协会内部，以及M720的发现方欧利蒂丝公司部分非公开的情报。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弗洛里安一边细听，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眼神也在这时飘向了杯中水面。

低下头，他看到，水面中人的脸上，那层薄冰般的笑意正在逐渐融化。

他将水一饮而尽，扯出了一个新的笑容。

“听起来……还真是宏伟的目标啊。找出异变根源，守护城市，阻止战争……哇，这简直是英雄剧本嘛！”

弗洛里安轻快地说着，语气甚至还有些夸张，仿佛真的被这番说辞打动了。

接着他又做出了一个手撑下巴的姿势，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脸颊上轻轻点着，似在琢磨：“共享内部情报，这条件确实诱人。我承认，我很想知道。”

“那么……”理查德闻言开口，然而话还没说完——

“但是，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