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里安走近了些，容器内的东西在药液中微微浮沉。

是一截断手。皮肤苍白，表面暗色的血管脉络隐隐可见，指尖处还保留着尖锐的指甲。这不是人类的手。

弗洛里安往旁看去，理查德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好像在期待他的反应。

“哦，吸血鬼的肢体标本？”弗洛里安面无表情道，“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爱好。”

没见到预想中对方的反应，理查德颇为可惜：“算不上，只是一件纪念。”

弗洛里安微微歪头。理查德继续道：“两年前，我曾杀死过一只三代吸血鬼，那时我还不是吸血鬼猎人。”

“三代？”弗洛里安惊奇道，“听说血族最繁盛的时候，‘三代’作为中坚力量存在，在如今的联邦中也算罕见。一只强大的三代吸血鬼，哪怕是s级猎人也很难拿下。”

理查德无所谓道：“过程不重要，结果就是我成功杀死了他，在正午的阳光下。”

“杀死在阳光……还真是少见，血族一般不在白天行动。你把他逼出了阴影？”

“不，是他主动走在了阳光下。”理查德指正，“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能在阳光下自由行动的吸血鬼。”

弗洛里安的耳朵不易察觉的动了动，他只是道：“……很罕见。”

“当然罕见。在协会那群人的眼中，这可是几千年来头一次出现的变异种，以至于在我把这只吸血鬼的尸体当作投名状交给他们时，他们迫不及待地就接受了。”

“他们把他分尸研究，大部分的样本都保留在总部，除了这个。”理查德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截断手，“是我主动要的。”

“纪念品？”

“也是一次证明。”理查德补充道，“一个足以堵住所有质疑者的证据，证明能在阳光下行走的怪物确实存在。”

弗洛里安的视线扫过那截苍白的手，最后落在了理查德脸上：“所以呢，你给我看这个，是想说明你很厉害？”

他的语气带有几分调侃，又有几分无奈。很是兴趣缺缺的样子。

“别急。”理查德走向房间另一侧，“这只是第一件。真正有趣的……是这个。”

他停在一组带锁的陈列柜前，从口袋取出一把细小的钥匙，打开了其中一个柜门。

里面也是几个大小不一的密封玻璃罐，理查德小心地取出其中一个罐子，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罐子里的液体呈现淡淡的琥珀色，透光性很差，穿透液体，隐约能看见里面悬浮着一个形状怪异的东西。弗洛里安靠近细看，辨认了数秒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一个尚未完全成形的胚胎。

它非常小，蜷缩着，已经有了生物的雏形，皮肤呈半透明的淡紫色。这个小东西显然很早就停止了发育，因为它的五官没有成形，四肢也没有分化出手脚。

像一个畸形的肉球，看着诡异极了。不像人类，也不像任何已知动物的胚胎。

魔兽……还是血族？

望着这奇异的东西，一时间，弗洛里安竟不知该说什么。理查德揭晓了答案：“一个混血吸血鬼的胚胎。”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容器表面：“它是我在成为吸血鬼猎人后执行的另一项任务中发现的。孕育它的母体是名人类女性，在被发现时已经死亡，我取出了它。”

“混血吸血鬼……”弗洛里安低声重复。

在人类已知中，吸血鬼有两种繁衍方式。

其一，是最常见的“初拥”：吸血鬼会通过仪式，将自己的血液与本源魔力注入其他种族体内，将其转化为同族。

其二，则是自然生育，女性吸血鬼因为体质原因几乎无法生育，因此同族间的结合是不可能的。但男性吸血鬼却可以与他族结合，由他族的女性孕育后代，诞下的孩子便是混血，一般会继承父母双方的特性。

自血族衰弱，联邦建立以来，越来越多的吸血鬼选择融入联邦，混血吸血鬼的数量直线上升，相当常见。他们比一般的吸血鬼更加适应联邦生活，部分由于遗传了母族基因，甚至可以免疫阳光。可以说，现在联邦内生活的百分之八十的吸血鬼都是混血。

在过去，混血儿并不受欢迎，无论是他们的父系还是母系。母族一方将他们视为诅咒与不祥的产物，尤其是长久与吸血鬼敌对的人类与兽人。那个年代，被发现孕育着混血后代的女性，基本都会被处置，连同腹中的生命。

而父族……尽管一些母族也是强大种族的混血儿生来就有强大的力量与潜力，但在以血统为尊的血族纯血眼中，他们无疑是不洁的，是杂种，是血脉被玷污的象征。

他们绝不允许被待在族内，但也有例外。就比如血族传说中，最初那位拥有着“曜神祝”的混血儿……

“这个胚胎很特殊。”理查德的声音将弗洛里安的思绪拉回，“它的父系很可能也是某个强大的高阶吸血鬼。我后来从它体内检测出了浓度相当高的血族魔力残留。”

“这没什么奇怪的。”弗洛里安随口说了句。

是没什么奇怪的，总不能因为是高阶吸血鬼就剥夺人家的恋爱自由吧！

弗洛里安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整笑了，此刻一副憋笑的样子：“所以这就是你把它泡在这里的理由？”

理查德：“……”

“当然不是。”理查德的语气听上去没什么波澜，眼皮却不动声色跳了跳，“重点在后面，我发现这些魔力残余中，除了血族的魔力，还有另一种能量。”

理查德从陈列架上取下一台小巧的炼金装置，连接上罐体侧面的接口。随着装置启动，特殊的魔力流被引导而出，灌注进罐体之中。

“仔细看。”

弗洛里安收敛笑意，目光聚焦。

只见那淡琥珀色的液体在魔力的激发下，从内部透出了一种微弱的金色光芒。而光芒的源头，就是那个蜷缩的胚胎。

弗洛里安眼神一凝，心道：“光元素魔力？”

“看出问题所在了吗？”理查德的声音在一旁冷冷响起，“你不可能对魔力一窍不通，想必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弗洛里安当然知道。

“血族本源魔力为暗，与光元素天生排斥。”他说，“即便是混血，这种状况也极为罕见，何况这个胚胎的母亲还是个人类。”

理查德点点头，关闭了炼金装置，金色的微光随之消失：“所以，它的父系，也就是那个高阶吸血鬼，必然具有某种能容纳光元素，甚至与之共存的特质。”

弗洛里安没有接话。趁着理查德回收炼金装置的工夫，他向前倾身，几乎将脸贴在了容器上，死死盯着那个畸形胚胎。

罐中，金色光芒已然褪去，但那丝微弱的能量残留，仿佛仍萦绕在他的感知边缘。

血族与光元素共存。

这样的特质，他只知道一种可能……

思索着，弗洛里安不自觉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容器表面冰冷的玻璃。然而，也许是思考得太专注，也许是容器边缘太过锋利，指尖忽然传来了一缕细微刺痛。

低头一看，一道细小的口子自右手食指边上浮现，细小的血珠迅速渗出。

弗洛里安“啧”了一声，正欲将手收回，余光却在这时猛地瞥见罐中异状。

容器中的胚胎，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