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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蒸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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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依旧是从拽爱睡懒觉的菩萨起床开始的。

晨钟还是那个钟,声声不留情面的敲得人脑仁疼。阿常特意比昨日早了半个时辰爬起来。结果依旧急得满头汗,他一手拽着迷迷糊糊的迦蓝,一手捏着米糕往他嘴边凑。他本想找葛远帮把手,却看见葛小哥正心惊胆战地推着脚步虚浮、仿佛魂儿还留在炕上的柳成。

四个人磕磕绊绊挪到场边时,将将卡在了集合时间里。常刚松了口气,心头却猛地一沉。

来晨跑的人……变少了。

昨日还乌泱泱挤作一团的队伍,现在明显松了不少。阿常伸长脖子张望,看见几个昨日还勉强算打过照面的熟面孔,此刻各个面色发白。他们见他拖着迦蓝过来,眼神复杂,那里面混着对“有小院住”的畏惧,也掺着点说不清的羡慕。

对于阿常的打听,对方也不瞒着,只是声音里还带着颤:“昨儿没跑的那些人,今早全让带走了!连他们同队的人,也一个没剩!”

他们还说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夫子们就领着一种……怪东西来了大通铺那边捉人。

“看着像人,又不像……”那人咽了口唾沫,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戴着面具,肚子鼓得老大,胳膊腿却细长得跟竹节虫似的!”那人比划着,眼底残留着惊惧,“那玩意儿走路都没声,动作快得邪乎!有人想跑,没窜出去几步,就被那东西的长胳膊一捞,跟拎小鸡崽似的拎回来了……夫子们管那玩意儿叫什么书虫。说只要好好完成课业,就、就跟它们没交集。”

好好的人,偏叫作虫。阿常心里咯噔一下,眼前莫名闪过静心苑三楼门缝后那些挤在一起的眼珠。阿常心里发毛,还想再问,对方却猛地闭了嘴,惊恐地瞟向场边。

唐夫子今日负责监看晨跑。还是那张被砸坏后略显狰狞的脸,他眼神扫过人群,木然开口,声音嘶哑如钝刀刮铁:

“莫要总想着偷懒去修心。去了那边的,迟早都要废掉。”他一字一顿,砸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好好完成每项课业,达成圆满,才是正途。”

阿常缩了缩脖子,觉得这些夫子们好奇怪。李夫子把静心苑说成退路,唐夫子却说去了就是废掉。他们……好像就不是一条心?

更烦人的是,李夫子竟也来了。他不知从哪儿搬了个小板凳,就挨着跑道边坐下,抱着个暖手的小茶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吸溜着热水。那张嘴也没闲着,对着跑得气喘吁吁的学员温声细语:“注意脚下,莫急莫急。”、“累了就慢些啊,跑不动不丢人。”目光转到落在后头的老年组,更是殷切得过分:“老爷子们,千万别累着,身子骨要紧。”

迦蓝今日依旧混在老爷子们中间,不紧不慢地走着。李夫子的嘘寒问暖飘过来,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李夫子今日只带了茶水,连块糕饼都没揣,菩萨那点本就匮乏的期待便彻底落了空,索性连眼神都不想给。

他喊得殷切,尤其对老年组嘘寒问暖。可活了大半辈子的老爷子们心里明镜似的。他们自己是不愿在这儿耗,可队里那些年轻人眼巴巴找他们商量过。

“老爷子,你再撑撑,好歹别让咱们整组都栽了,被送去看书啊……”

老爷子们一琢磨,也是这个理儿。修心迟早要去,但能晚一天,让组里的小辈多攒点分、多往上爬一爬,总归是桩善事。

柳成今日赖了床,更不想跑,就也抄着手跟迦蓝一起溜溜达达,眼神时不时往卖力叭叭的李夫子那边瞟,嘴角噙着抹看戏的笑。葛远则跑得比昨日更卖力,额角沁出汗珠,眼神却始终低垂,不敢与任何人接触。

待到跑步结束,阿常腰间的莲牌上,那丝棕黄痕迹又深了微不可察的一线。他顾不上细看,拉着迦蓝就往下一个场地赶。

今日的鹅群似乎比昨日更躁,红眼烁烁,拍翅的力道也更大。阿常深吸口气,握紧手里油腻的木棍,回忆着刚刚木夫子的动作,以及迦蓝刚刚在地上新画的那些简单线条。

今日迦蓝没像昨天那样早早交了任务。他领着几只格外壮硕的大白鹅就站在离阿常不远的地方。那几只鹅把菩萨围了起来,人过撵人,鹅过叨鹅,愣是在混乱中辟出一小片诡异的安宁之地。木夫子已经懒得看这边了,唯独在柳成欠欠地胡扯时,会冷不丁挥一下棍子。他觉得那个好看的带着鹅好烦人,这个嘴碎的啰嗦不停的也烦人,这个队……都好烦人!

此时阿常正和一只格外凶悍的大鹅缠斗,棍法虽有了点架子,却总卡在节奏上,顾此失彼,狼狈不堪。急得他连声叫菩萨。

“……和尚练功时,我见他们常把招式名喊出来。”迦蓝对于武艺只精通理论,具体操作那是毫无建树,他想了半天才勉强给出一条聊胜于无的精神疗法。“要不你也试试?”

即使迦蓝自己心虚,但阿常一直奉行菩萨说什么都对。闻言想也不想,一边格挡着鹅翅扑打,一边下意识地张嘴就念。可他哪会什么招式名?脑子里转来转去,最熟的只有……

往生咒。

于是,在这尘土飞扬、鹅毛乱舞的诡异场地上,出现了这样一幕:一个半大孩子,口中念念有词,手里的短棍依着那节奏,稀里糊涂的往活蹦乱跳的大鹅身上使劲招呼。

一边是度人往生的慈悲经文,一边是跟大鹅的激烈扭打。画面荒诞,却又奇异地……有了点歪打正着的章法。至少阿常这次没被追得满场乱窜,竟真跟那只鹅勉勉强强地,就算是象征性的周旋起来。

迦蓝……迦蓝也不知道自己随口的安慰怎么有这个成效。柳成本来还在安全区边缘打着哈欠,见状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就蹭了过来,脑袋探来探去,嘴上也不闲着:

“左边!哎对!敲它脖子!念快点念快点,你这气势不够!”

他看得津津有味,一不小心感慨脱口而出:“还是当人好啊,多久没这么乐呵了。”

阿常耳尖,一边狼狈架住鹅翅膀,一边喘着气喊回来:“你这话说的……跟你不是人似的!”

柳成笑嘻嘻的,也不恼,顺着话头就往上爬:“别瞎说,我自然是人,还是个天大的好人!”

这话说得,连旁边那只被迦蓝捋顺了毛、正安静蹲着的大鹅都听不下去了,顶着被草绳捆缚的硬喙,喉咙里硬是挤出几声不满的嘎!

柳成脸皮厚,就当鹅在夸他。

晨跑与捉鹅之后,上午的课业……是染布。

阿常看着满院子的大缸、成摞的坯布、以及各色气味刺鼻的染料,真心觉得这书院是想将他们养成个十项全能。人群中倒真有位在布坊做过工的汉子,手法娴熟,动作利落,很快完成了自己的份额。他见同组几人对着染缸手足无措,布料浸下去不是色浅就是花得难看,便擦了把手,走过去想帮忙。

葛远在一旁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旁边有几个老学员注意到了,互相挤眉弄眼,露出点看好戏的嗤笑。

柳成今日心情似乎格外明媚,见状竟难得主动,溜溜达达挨到那汉子身边,用肩膀撞了撞对方,用他那惯有的、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凉薄的调子劝道:“哎,老哥,自己的活做完歇着吧,要我说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汉子似是个耿直性子,闻言眉头一拧,他觉得柳成这人太过冷漠,但又不想主动招惹,便不再搭理,挽起袖子去帮人调染料。

柳成碰了一鼻子灰,撇撇嘴,嘀咕一句“不识好人心”,转头却瞥见迦蓝只是安静地站在自己的染缸前,用木棍缓慢搅动着靛青的汁液,对那边的动静视若无睹,便拖长了声调问:“小佛子,你怎么不去劝劝?你们佛门不是最讲慈悲为怀,救人……呃,救蠢货于水火?见死不救,可不是菩萨心肠哟。”

迦蓝将布料缓缓提起,看着浑浊的染料滴滴答答落下,在缸沿积成一滩深色。他的声音平静无波:“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啧,”柳成拖长了调子,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你们当和尚的,是不是都这般……不爱牵连因果?”

迦蓝还未答话,一道殷勤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什么因果不因果的?柳成,你又在这里偷懒不好好完成课业内容。”李夫子不知何时又踱了过来,脸上堆着那副惯常的、过分热络的笑,目光却黏在迦蓝侧脸上。

柳成眼皮一跳,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比李夫子更夸张的笑容,胳膊一伸,几乎半搂半拽地将李夫子往旁边带:“哎呀李夫子!你这来得正好!我正有个关于只要心诚,饭会不会变得更香的深奥问题,百思不得其解,非得向你请教不可!走走走,这边安静……”

他嘴里胡诌着,脚下生风,硬是把一脸懵怔、还想回头跟迦蓝搭话的李夫子,连拖带劝地弄到了院子另一头。

阿常没太听清他们之前的话,但总觉得柳成那借口找得蹩脚。他正疑惑,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那位热心帮忙的汉子腰间莲牌上,骤然间腾起一股不祥的黑气。瞬息之间,整个牌子都黑透了。

“迦蓝……”阿常下意识地低声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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