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长说过,”迦蓝的声音也凉凉的,他今天也懒得厉害。“书院严禁互助,每个人都只能做自己的那份。”
阿常猛地想起昨日晨跑,迦蓝不让他拽着一起跑的情景。他心头一紧,赶紧看向葛远,声音发紧:“葛小哥,他……会怎么样?”
葛远分明也看了全程,但他低着头,只是用力搅着自己缸里的布料,声音带着疲惫的任命:“第一次……多半只是吃点苦头,用来敲打我们。”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院门口忽然出现了几道细长怪异的身影。
是书虫。
他们依旧戴着粗糙的平板面具,鼓胀的腹部随着僵硬的步伐微微晃动。它们无声地走进来,径直走向那名还在帮人拧干布料的汉子。
人群的嘈杂声像被一刀切断。
坐镇的夫子敲了敲手中的铜铃,尖利的声音刺破染坊的嘈杂:“所有人,停下手头活计,都过来。”
学员们面面相觑,在夫子冷厉的目光下,默默放下布料,聚拢到染坊中央的空地,围坐成一个松散的圆圈。那个莲牌漆黑的汉子被两名书虫一左一右架着,拖到圆圈中央。他脸上还残留着帮忙后的憨实与一丝茫然,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一个巨大的、竹筒形状的深色罐子被抬了上来,罐身似乎不是单纯的陶瓦,黑漆漆的不透光。罐口有盖,盖子上嵌着一小块浑浊的琉璃。
汉子被不由分说地塞了进去,盖子哐当一声落下,严丝合缝。罐子中立刻响起沉闷的拍击声和含糊的呜咽,那汉子在无助地挣扎着。柳成忙里偷闲的看了迦蓝一眼,见这人并不像要出头的样子,松了口气。
紧接着,另几只书虫手持着通红的铁棍。开始一下、一下,近乎粗暴地敲击罐身。
“咚……咚……咚……”
闷响回荡在寂静的院子里,每一声都像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罐内的拍击声很快停了,变作闷闷的吃痛呻吟,很快,连呻吟也微弱下去,最终只剩下铁棍与金属罐体碰撞的、令人牙酸的单调节奏。
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敲击停止。罐子被放倒,那汉子被倒了出来。
他瘫在地上着,身上不见任何外伤,没有青紫,没有血迹,甚至连衣衫都还算整齐。只是裸露在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不是鞭打后的淤红,而是一种诡异的、如同被高温蒸汽持续熏蒸般的红。
他眼神涣散,身体细微地颤抖着。每一次颤抖都仿佛牵扯着看不见的剧痛。他们队伍里另外三人又惊又怕,试探着想去扶他。可手指刚一碰到他的胳膊——一声极度压抑、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怪叫滚了出来。这一碰好像点燃了更剧烈的痛苦,他五官抽搐,整个人绷紧,却又因恐惧而死死压制着更大的动作。
负责布坊的夫子这才冷声开口,音调平板:“都看见了?书院规章,务必遵守。各自完成各自课业,不得互助,不得代劳。违者严惩不贷。” 至于规章具体是什么,他却只重复了一句,“山长第一日便讲过了。”
“继续完成各自课业。”夫子挥挥手,仿佛刚才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众人噤若寒蝉,默默散开,回到自己染缸前,动作却都带着不自觉的僵硬。
阿常一步三回头,看着那个依旧在地上蜷缩、偶尔抽搐一下的汉子,心里堵得难受。然后,他看见迦蓝走了过去。
“迦蓝!”阿常失声喊道,生怕他也被牵连。
迦蓝却回头,对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无事。他走到那汉子面前,蹲下身看了几眼,随后看向一旁的夫子,声音清晰平静:“夫子,他这样还是要治治,不然同组的三人就只能修心了,你说对不对?”
迦蓝话的重点落在修心上,染坊夫子眉头果然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在远处张望的李夫子,又看了看不远处那组明显慌了神的三个学员,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低声对旁边一名书虫吩咐了几句,随即转身匆匆离开了染坊。
在他离开的短暂间隙,迦蓝伸出手指,轻轻搭在汉子滚烫的腕脉上。一缕极淡、近乎无形的微光自他指尖渗入。他左眼前的灰雾突然淡了,让他能“看”到这人皮下的血肉,好像被蒸煮过,将熟未熟。痛楚深入骨髓,偏偏神志被某种力量强行吊住,清醒地承受着每一分煎熬。可惜视野只清晰了短短几秒,灰雾便重新聚拢,左眼恢复成那片模糊的灰蒙。
夫子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两名书虫。他不再多言,只板着脸示意书虫将地上几乎昏厥的汉子扛起,迅速带离了染坊。
到了饭点,气氛比往日更压抑。硬团子似乎比昨天又热乎了一点,可许多人拿在手里,半天都咽不下去。
山长便是这时来的。
他依旧裹在那身严丝合缝的青灰长衫里,步履平稳地走入饭堂。嗓音也依旧平平无奇。
“书院旨在培养诸生自律、自强之心,不鼓励也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取巧互助。望诸位谨记,下不为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个被书虫扶进来的汉子身上。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上身上的赤红消退了些,变成了更深沉的暗红,走路有些虚浮,眼神也还有些涣散,但好歹能自己挪动脚步了。他被安置在一张空桌旁,有人给他端来饭食和清水。
“念其初犯,稍后去药堂领两副汤药服下,便可无碍。”山长的声音毫无起伏,好像再说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
那汉子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似乎想表达谢意,刚一动,剧痛便让他闷哼一声,但他还是强忍着,朝着山长的方向,极其艰难地伏下身。额头触地,却因为疼痛和虚弱,半天没能再抬起来。
山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饭堂里只剩下压抑的咀嚼声,和那汉子粗重痛苦的喘息。
那汉子被同伴扶了起来。他的莲牌已经空了。他尝试着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有人小心凑近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人口腔之内,从舌尖到喉咙深处,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有些已经破裂,渗着黄白的烂水。
阿常食不知味,偷偷问葛远的:“咱除了不能帮别人……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你再多说点呗,啊!如果可以说的话。”
葛远盯着自己碗里梆硬的团子,麻木的开了口:“每日的课业都参加,每件事都只做自己那份,大体上……就不会出事。”
“大体上?”柳成不知何时也探头过来,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接过话茬,“小葛远这话可没说全。大体上是没事,可有些事,是大体上可绕不开的。”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迦蓝,又看向阿常,慢悠悠道:“比方说,咱们这咱们四个绑一块儿这倒霉缘分。规矩摆在那儿呢,只要这组里,有一个人圆满了,飞升了,那剩下的三个人里,排最末的那个……啧啧,就得去静心苑修修心。”
阿常握着团子的手一僵,猛地抬头。
他忽然想起昨日静心苑的暖阁书香,想起三楼门缝后湿热的呼吸与挤在一起的眼睛,想起葛远说他那个变得安静又消失不见的朋友……再看向眼前,葛远那双盛满孤注一掷祈求的大眼睛。
如果葛远铁了心要圆满地出去……
那么他们这四人之中,无论如何,都注定要有一个,走进那片看似安逸、内里却不知藏着什么古怪的静心苑。
他下意识地看向迦蓝。迦蓝正小口小口地啃着菜团子,腮帮子微微鼓动,眼睛困得都要闭上了。
这书院看似给了锻体和修心两条路,可哪一条的尽头,似乎都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而他们四人,已被无形的丝线捆缚在一处,在这迷雾中,踉跄前行。
每个人都想出去。
可出去的代价,或许正是将同伴推入深渊。
一想到这个,阿常就……难过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