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蓝走在中间,一手牵着阿常,一手牵着葛远。经文早已念完,两个孩子紧绷的指尖松开了,呼吸也平缓下来。
迦蓝不是很知道怎么哄小孩。或者说,他过往学到的安抚,是佛前香火里的悲悯垂目,是诵经超度时的空寂回响。他也曾想真的做些什么,但是他的信徒们习惯了把他当做泥塑摩拜。即使他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站在那里,他们也能从那片寂静中汲取出自我开解的慰藉。
而应九灯倒是总哄他,可先生那一套……他只会把人揉进怀里,拨乱了头发再理顺,咬疼了耳垂又舔舐,把他欺负哭了又含糊地夸着“小菩萨真乖”。这些行为炽烈如火,却又只够暖他一人。太过于亲昵了,迦蓝对别人学不了,更做不来。
好在两个孩子都不是一般的小孩。他们一个是从白水镇里趟出来的阿常,一个是在这笼子里熬了不知多久的葛远。压抑需要出口,恐惧需要印证。他们对异常的接受阈值,早已被现实磨得粗砺,这是不幸烙下的疤痕,却也成了此刻互相舔舐伤口时,一种笨拙的也近乎讽刺的幸运。
“葛小哥,”阿常的声音还有点发虚,却努力撑着,“你、你早就知道三楼有、有那种东西?”
葛远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牵住的手。迦蓝的手指在半黑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纤细,却又温热又有力。好半晌他才“嗯”了一声,“没见过,但是修心不是好事。我之前有过一个朋友,去了之后……就变了。”
“变……什么了啊?”阿常小心的措着词。
“变得,挺好的。”葛远的声音低的像呓语,断断续续的,要很努力才能听得到。“他刚来时,一身蛮劲,什么都不懂,说话粗动作也粗,还成天总妄想着要逃出去。但他人是热腾腾的,做什么事情眼睛都亮亮的。他说他媳妇和孩子在等他,他一定要出去。”葛远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们下午在静心苑……有没有见到一个额角有疤的大个子?很高,很壮。”
阿常和迦蓝都摇了摇头。
葛远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谈不上是笑。“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说话变得文绉绉的,抄书也抄的飞快,两只眼睛的颜色……变得很浅。人很安静,不吵也不闹了。”他的眼神飘向远处那片沉郁的建筑轮廓,“如果你们也没见到……那他大概,是在三楼了。”
他转过头,近乎迷茫地看向迦蓝:“你们说……他一辈子没学会背诗写字,怎么突然就会了?那这个会了的……到底是他,还是不是他了?他跟我说他很好,他真的很好?”
阿常打了个寒噤,立刻想起自己下午在静心苑莫名的经历。他攥紧了迦蓝的手指,仿佛这样就能减少那近乎未知的恐惧。
“而且……你们知道么?”葛远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动什么,“这是我最后一次降分了。如果这轮拿不到小组第一……我就得去修心。我必须出去……我娘身体不好。”他抬起头,那双大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里,盛满了孤注一掷的祈求,“你们……可不可以不要跟我抢?”
葛远偷偷打量迦蓝,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人,他已经熬了两轮,这一轮他一定要圆满着出去。柳常不会跟他抢,阿常抢不过他,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学什么都很快的迦蓝。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不好……”葛远喏喏。“我也不是要你们一定去修心,我们可以让柳成最后一个……他,他就算最后一个也不用去修心不是吗?”
阿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看向迦蓝。
迦蓝依旧慢慢地走着,步伐平稳,牵着两人的手没有丝毫松动。灰蒙蒙的左眼映不出什么情绪。
“凭什么?”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葛远愣了一下:“……你一直菩萨心肠,你是佛子,你……”
“所以你认识我。”迦蓝打断了他,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叛佛了。”
阿常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向葛远的眼神里,多了点小兽般的警惕。他不懂“叛佛”究竟意味着什么,但葛远对迦蓝的这份要求,让他本能地不高兴。
而葛远……他头低的更低了,连肩膀也塌了下去。好半晌他才挤出了声音,如叹息一般近乎哀求。“可邪菩萨不也是菩萨?你、求你让让我吧……”
“圆满未必是好事。”迦蓝想了想,才慢慢说道,“修心不好,锻体的圆满……恐怕也不会好。很可能只是从一个骗局,走进另一个更精致的骗局。”
“那怎么办?”阿常急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或许,我们应该先见一见这里的那位菩萨。”迦蓝若有所思。
这话听得阿常本能的一抖,白水镇的惨烈记忆不受控的翻腾上来。那时候迦蓝好像也是先见了伪佛才开始发疯。他焚了契,伤了眼,烧了功德整个人也没个人气。这个见一见好吓人吧。阿常赶紧拽了拽迦蓝的手,他心疼的看着迦蓝的左眼,小脸崩的紧紧的。
菩萨不能再坏掉了,再坏下去就更加修不好了。人身上的部件就那么多,人就那么点零部件,上次的还没养好这次又会丢掉什么?阿常越琢磨就越急了。
“没事,出得去。”迦蓝说的时候不急也不慌,就挺平淡的说着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既然它也在索取,那本质都是一样的。”他顿了顿,右耳的坠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无非都是欲望。”
反正都是欲望。那他也有想见的人,有想做的事,有还没画完的卷轴,有没来得及掉的眼泪,有藏在小木鱼和丑面人旁边、尚未说出口的悄悄话。他还要先生给他雕小像,就要先生亲手雕的,不用太大,一个就好。
“我的欲望比那菩萨,只多不少。”
迦蓝顶着一张清心寡欲的脸,说着与佛法背道而驰的话,偏偏理直气壮,坦荡得让人无从反驳。或许是这份近乎天真的贪心,奇异地熨帖了两个孩子心底翻涌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