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为什么认识我？”迦蓝又问葛远，毕竟清河镇就没几个人知道他是谁，柳成那个老油条姑且不论，“葛田是你什么人？”

“我、我堂兄。”葛远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迦蓝深深地看了葛远一眼，但是也没在问，他只说葛远既然知道他是谁，那在那六只手的菩萨和他之间挑一个信就好了。

阿常在一边没吭声，他发现菩萨有点学坏了，一个字都没提他现在糟糕的状态。就有点只哐哐卖饼但是不提馅料的……坏心眼。这肯定不是跟他学的！都怪柳成！才一天多点就把菩萨带歪了！

这一打岔，让方才那粘稠的恐惧悄然稀释。三人又像最初那样，在昏暗的院落间慢吞吞溜达。阿常虽不喜葛远那堆小心思，但是对方又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迦蓝的事，于是两个孩子很快又凑到一处，一个压低声音讲，一个竖起耳朵听，间或偷瞄一眼走在稍前的白色身影。

迦蓝则被耳畔重新响起的碎语扰得微微蹙眉。

那是在迷宫回廊里听过的声音，有男有女，断续含糊，像隔的极远又近在耳边。

[****数值****压不住****]

[**异常*****菩萨*******]

[****要坏了*****]

阿常和葛远却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他们的对话里，一个听得眼睛发亮，一个不敢当着正主的面大声说就遮遮掩掩的。

只有他听得到，迦蓝想，但他不觉得这是自己有毛病产生的幻听。他有佛骨但未成佛，有魔息傍身但又非真的魔。他身上的骨肉血液跟正常人都不太一样，那听见些旁人听不见的私语，对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事。他本想顺着那些前后不搭的词琢磨琢磨凑点线索，可念头刚起，一股深沉的疲惫便漫上来，让他连眼睛都懒得眨。

算了，懒得想。迦蓝本能的放空自己，凭着本能迈着步子。

而那些声音内部好像也起了争执，“增加”和“减少”的字段反复出现，愈加频繁。让他一会想的特别多一会又惫懒的昏昏欲睡。直到最后那些声音越来越急，却像一串珠子被剪断了线，稀里哗啦落了一地，叮当一阵后没入尘埃，戛然而止。

周遭只剩下风声，和阿常偶尔压不住的惊叹低呼。

等他们慢悠悠回那小院，却发现柳成不知又溜达到哪去了，院子里很整洁，没有任何挣扎拖拽的痕迹。看到柳成不在，葛远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葛远琢磨了一路，最后决定先信信这尊邪菩萨。如果信错了他再改……应该也来得及。于是他想着他既然要跟迦蓝示好，就应该拿出点实际的东西。葛远搜肠刮肚，回忆着那些盘根错节的规则，终于想到一处或许能钻的空子。

“趁他不在……我问件事。”他目光在迦蓝和阿常脸上画了个圈，“你们以前，有没有经历过……特别不好的事？就是那种让你觉得天都要塌了，情绪一下子冲到顶，又猛地摔进谷底……整个人都被掏空的那种？”

阿常搓着手有点迟疑，他过去是泥地里打滚的小乞丐，白眼冷饭是家常便饭。于是他不太好意思的说自己过去怨天尤人时候挺多的，葛远琢磨琢磨，他看阿常如今这半是机灵半是懵懂的样子，感觉这孩子就是半个傻白甜，他怀疑阿常就是想太多了把自己少年期的颠簸当苦难，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于是点点头，语气缓和：“那应该没什么。”

葛远看向迦蓝，迦蓝迎着灯光，侧脸被镀上一层柔软的暖色。他想了想，答得平和：“我很好。寺里岁月静，后来先生待我也极好。”

他说得简单至极，没有任何修饰，叛佛的惊涛骇浪，离经叛道的挣扎反复，皆被淡化成一笔轻描淡写的转折。于他而言，那更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私奔。

应九灯给他的，从来不是将世界掀翻的暴风，而是风暴眼中，独为他一人撑起的，无雨的天空。

葛远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羡慕的叹息：“……那挺好。你这样的应该也不会有事。”

他问的过于隐晦，阿常一个字都没听懂。葛远满心满意的都是他要一边攒积分，一边跟着迦蓝小菩萨走，做到两手都抓两边都要。

直到柳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进院子，意外的发现那破屋里居然给他留了一盏小油灯，他唏嘘着进了屋，看到的又是迦蓝裹着小被子，睡得香香甜甜。

柳成在炕边坐下，一脸的伤神。他伸手虚虚比了比迦蓝的背影，指尖悬停在空中，半晌未落。

他本以为捡了块稀世的美玉，温润剔透，正好拿来雕琢。可凑近了才发觉，玉的芯子里早已被人抽空，又细细填满了烟火尘泥。如今要想再洗的洗净，怕得费好多事了。

真是麻烦。可这料子又实在罕见。而且——

柳成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眼底那点惯有的玩世不恭淡去，沉淀下几分幽深的兴味。

现在这人实在是挺好玩的，真就拿去做了材料实在是可惜。柳成揉着下巴，罕见的，左右为难。

要不……他先匿下来，多养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