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
她还没说完,一道春雷在乌云里穿梭,像是天空的血管。
紧接着,巨大的雷声轰隆隆地砸到了她的耳朵上。
宁宁迅速蹲下,她瑟瑟发抖,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像是困兽般不断颤抖。她呼吸急促,善逸和狯岳的声音都越发遥远,只有雷声由远到近,越来越响。而这里除了桃树和悬崖,什么都没有。
会被劈到的,会被惩罚的!!
在学校里,宁宁因为心脏病,不能受惊吓,她尤其害怕响声,但是为了合群,她从告诉谁,只是独自忍耐。但是没过多久,就到了极限,体育课测试小跑时,体育老师会吹哨,哨声就像尖锐的枪响,于是在体育课因心绞痛进校医室时,老师问她,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不说。她就缩在洁白的被褥里,什么也没说。
宁宁害怕雷声。
她害怕一切响声,但最怕的是雷声。雷声轰鸣时,她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它们四面八方,呼啸着要吃了她。
“宁宁...你怎么了?”善逸疑惑,但静下心,他便听到了宁宁的喘息声和心跳声。“你在害怕吗?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会下雨。”
宁宁好似听不见似的,她依旧蹲在原地,像个迷茫的孩子。细细的雨在雷鸣后便越下越大,她瑟瑟发抖。
狯岳脱下羽织,他把羽织披在宁宁身上,蹲下,他问她还站的起来吗?但宁宁依旧没有答复,她缩成一团。狯岳看了一眼善逸,随即把她打横抱起,她缩在狯岳怀里,只是发抖。善逸带他们去到了半山腰的一处略显破旧的亭子躲雨,这里有数根柱,已经爬满爬山虎和青苔。亭头翘起,挂着的牌坊也已经模糊不清,被岁月侵蚀。狯岳把羽织垫在座椅上,把她放上去。
宁宁此时堪称凄惨,她紧紧地抱着相机,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上,耳边,唇边;她此刻脸白的惊人,眼睛黯淡无光。衣服也被打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不断哆嗦着。
雨越下越大,善逸抬头,又是一道照亮天际的雷,紧接着雷声轰地一声,劈中了刚刚那棵悬崖上的桃树。宁宁抖得更厉害了。
真是史上最糟糕的告白时机,善逸懊恼地想。而狯岳瞪了他一眼,他握住宁宁的手,发现她的体温低的吓人。
“冷静一点,喂!”狯岳呼喊,但坐在石椅上的少女依旧恍惚。善逸握拳,在电闪雷鸣之际,他听到了宁宁哭泣的声音。他小心蹲下,跪坐在地上,看着宁宁无神的眼睛,她的发丝不断滴着水,从额头到眼眶,然后滴到了他伏在她膝盖的手背。又是一声雷鸣,她大口喘息着,安静的哭泣了。
宁宁哭泣时是没有声音的,她只是流泪,不断流泪,像无声的雨。
狯岳捂住了她的耳朵,他示意善逸做些什么。
善逸有点不知所措,但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他站起,把宁宁揽在怀里,他学着小时候所看到的,大人抱着小孩,哄孩子睡觉那样,把宁宁抱在怀里。狯岳放开她的耳朵,而善逸的手交替,他右手捂住宁宁的左耳。
渐渐的,善逸的心跳替代了雷鸣,通通地跳着,震耳欲聋。
宁宁清醒过来了。
她想起了小时候,当她害怕雷声时,就缩在妈妈怀里被母亲紧紧抱着的记忆。因为母亲的陪伴,于是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雷鸣。
而母亲死后,就再也没有人,在打雷时,捂住她的耳朵,把她抱在怀里。
不,有的。
在过于遥远的过去周目里,狯岳会找躲起来的她,善逸会紧紧地抱住她。
外面电闪雷鸣,但宁宁却感到了一种安全,她缩在善逸怀里,眼神逐渐清澈,她抬头,想要放开善逸。但又是一道落雷,她下意识缩进他怀里,而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不要哭了。”她听到狯岳的声音,闷闷的。“害怕就不要看了。”
善逸抱着她,捂住她的耳朵,狯岳则遮住了她的眼睛。黑暗中,五感变得极度灵敏,她闻到了善逸身上的果香,带着桃子的香气,带着雨露,是这个年龄的男生独有的干净活泼。而狯岳的气味是雷鸣前的涩,让人头皮发麻,潮湿而紧绷但又带有淡淡的桃香。善逸的气味清爽,又温暖,宁宁想到了向日葵。狯岳则又苦又沉重却带有一丝甜,她想到夜晚,潮湿的小巷,以及新宿的霓虹灯。
两人的气味互相中和,若是只有善逸那未免过于甜腻,若是只有狯岳又未免过于苦涩,如同巧克力牛奶般完美,
她想起母亲身上的味道,甜甜的又带有一丝消毒水和药的苦涩。
被两人包围中的少女逐渐平静下来。
狯岳的手心不再有湿意,而是一只蝴蝶。他小心地松开宁宁的眼睛,却对上了她的视线,她湿漉漉地看着他,狼狈又破碎。
而善逸依旧抱着她,他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他对上狯岳的眼神,眨了眨,像是妥协似的。
“大哥,轮到你了。”
狯岳点点头,他接过宁宁,他艰难的起身,这时宁宁才意识到,善逸的腿正在隐隐作痛,那伤到骨髓的伤使他在雨季就会疼痛难耐。以往的善逸大抵会哭闹,宁宁炭治郎!我的腿好痛啊!要断掉了。
背她来了这,又在打雷下雨时,不断寻找着避雨的地方。善逸疼了一路,但愣是什么都没说。
“善逸,你的腿...”宁宁被狯岳抱在怀里,她呆呆地望着善逸的小腿,即使那里没有伤疤,但她也跟着感受到了幻痛。
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
宁宁有点自责。
“没事啊!我一点都不疼!在蝶屋有宁宁照顾我,和忍小姐的治疗,我早就好了!我只是有点冷,抖了一下!”
天空依旧电闪雷鸣,善逸笑了,雷鸣照亮他的脸,他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起啊,宁宁,我很逊吧?没有想到今天会下雨,吓到你了...”
他越说越小声,
“之前,我就一直在等,等树开花,每天每天,我都会过来看树有没有开,这里地势高,空气稀薄,那颗桃树很难开花的。好不容易开花了,又和大哥做了告白的训练,终于准备好的时候,我又听到了宁宁想要离开的声音,所以就有点着急...结果因为我的原因,害的你这么害怕.......”
“我也有问题,”抱着她的狯岳说,他的声音从宁宁头顶传来,宁宁抬起头,只看见他脖颈上系着的勾玉,像一轮小小的月牙。“我也...不想你走。”
狯岳艰难地说,宁宁看到了他泛红的脖颈。她想说什么,天边又来了一道雷,善逸轻轻地捂住她的耳朵。
春雷渐渐停了,在确认没有落雷后,宁宁说没事后,狯岳和善逸放开了宁宁。三人坐在小小的亭子里,突然宁宁说话了。
“其实我很喜欢,那棵悬崖上的桃花树。”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不知为何,有点紧张,“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善逸。”
“是吗!……但刚刚我看到那棵树被雷劈了……”善逸开心道,但又变得低落。“现在估计已经没有花了吧。”
狯岳没有说话,他坐在宁宁旁边,看着自家蠢弟弟。终于是忍不住了。
“你这个笨蛋!我都已经勉为其难让你了,结果连她在照顾你感受都听不出来吗?”
宁宁刚想说自己真的很喜欢的时候,善逸出声了
“我知道……我知道啊,宁宁一直在迁就我……这种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我也知道,宁宁你只是把我当做弟弟看待,我不像炭治郎般可靠,也没有伊之助帅气,跟我在一起的话,宁宁你一定很辛苦吧。”
亭外雨小了,但依旧顺着廊角低落,明明没有淋到雨,善逸却像被彻底淋湿了。他的眼睛一直无神,但他却认真地看着宁宁,说
“即使这样,我也还是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我的世界很小,东西也不多,桑岛爷爷,桃山,大哥,以及那棵悬崖上的桃花树,就是我的全部。”
宁宁意识到了,并不是狯岳愿意让出她,而是善逸求了狯岳,为了留住她,为了让她选择自己,不惜拉上了自己的大哥。
因为善逸从不觉得,她会仅仅为了他而停留。
“但是啊,宁宁,我好希望能给你幸福啊……但我好怕我做不到,但是我又没办法看着你走向别人。”善逸低头,他苦笑,“你会觉得我很恶心吗?”
“无限城时,我和善逸对上了黑死牟,合力使出了火雷神。这小子因此而没了力气,当然我也好不到哪里去。”狯岳说,他的鬓角还滴着雨。“虽然杀死黑死牟的不是他,但我觉得他是个可以守护你的男人,所以我答应了。”
宁宁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她看向天边,春雷其实还有,但比雷更大的,是自己的心跳,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雷贯耳。
她后知后觉,善逸其实和她同岁。但她总是把他当做需要迁就的人看待
不同于懂事温柔的炭治郎和活泼野性的伊之助,善逸很普通,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他总是看起来软弱,但却在最开始,第一个保护了她。他那么害怕鬼,害怕死,但他依旧来了无限城,甚至对上了最强的黑死牟。
到底什么时候,变成了可靠的男人了呢?
“善逸……”宁宁攥着手指头,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不是因为你不够优秀,是我的原因,我……很害怕”
“其实呢,战争结束后我就觉得很迷茫,我一直活在禁锢中,但得到自由后却彻底感到迷茫,我没法回到自己的家,而且拯救所有人后,无惨死后,就没有人需要我了”
勇者杀死恶龙后,一般就会结局。但是没有恶龙的勇者,还是勇者吗?
“善逸,现在的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罢了,你不断成长着,而我却停滞不前,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些变化,你的变化,狯岳的变化,关系的变化。”宁宁顿了顿,苦笑。“善逸,你的个子开始长了,你有桑岛爷爷和狯岳,有桃山,会做饭,而我却什么都没有,所以不是我在迁就你,是我觉得,你们不需要我。”
“哪有这种事!”
“你是笨蛋吧!”
“你以为是为了谁,这个白痴才会缠着我学做饭的?”
“你以为是为了谁,这个家伙才答应我的请求的?!”
两人异口同声,随即又瞪了一眼对方。
“可是我在这既不需要做饭,也不用做什么,即使没有我,你们也始终会找到心爱的人,然后过上幸福的日子……”宁宁喃喃。
“不要说的好像交易一样!”善逸微微皱眉,“一路上,我们的羁绊已经是无可替代的东西了!你根本就不希望我们和别人在一起,宁宁,你不要再说违心的话了!我听得到啊,听得到你的内心哭泣的声音!”
宁宁握拳,她抱着相机一言不发。
狯岳愠怒,他剑眉皱的死紧,“你才是有着很多选择,灶门兄妹,宇髓兄弟,时透,九柱和那个野猪!就连鬼们也……总之,别说那些没用的废话,最重要的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停停,大哥。”善逸拉住狯岳,他低下头,“其实说这么多,你只是没有那么喜欢我们而已,所以你没法体会我们的心情。宁宁,你光是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听到你的声音,我都会觉得很幸福,我想要把我的全部,都给你,想要令你幸福,想要成为顶天立地,可以被你依靠的男人,因为我喜欢你啊,唯独这份心情,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雨渐渐小了,但宁宁没有抬头,她双手握拳。两人站在她身前,许久才听到她的声音
“那狯岳呢?你不是讨厌我吗?不是一度想要杀死我吗?”
善逸推了一把狯岳,狯岳指着自己,他有点不可思议,“我也要来吗?”善逸疯狂点头。于是他长叹一口气,挠了挠头。
“但你拯救了这样的我,不是吗?”
“我对你做的事足以让我被雷公劈死,但是你没有放弃我。”
“这只是感谢而已,并不是那种感情……”
“谁会因为感谢,就喜欢别人啊?老爷子还把我带大了,我对他可没有那个意思……总之,就是……哪怕要忍受这家伙……”
那个词他怎么都说不出口,怎么想怎么别扭。
于是狯岳握住她的手,亲吻了她的左手手心。善逸则蹲下,亲吻了她的右手手心。
少女终于抬起头,她的脸颊燃烧,耳根也渐渐染上绯红,她面若桃花,最后蠕动着嘴唇。
“桑岛爷爷呢?”
“我们早就和老爷子说了,他为了给我们创造机会,估计现在还在和水呼的鳞泷下棋呢”狯岳说。
“宁宁,雨停了哦”善逸笑道。“这样吧,明天我们再来一次悬崖,如果那棵树还开着花,你就要答应我们。”
“那么大的雷,如果那棵树还活着,还有花,那算得上是奇迹了。”狯岳补充
宁宁点点头。
雨停,他们回到桑岛家。第二天的清晨,善逸起了一大早,而狯岳也是,他们去客房,轻轻敲了敲障子门,没反应,狯岳拉开门,不顾善逸的劝阻,万一宁宁还在睡怎么办。
却看到了整装待发的宁宁,她换回了原先的紫阳花和服,像是下定了决心。
三人上了山,走过一条又一条羊肠小道,雨后的空气非常清新,昨日的春雷击落了无数桃花,一路上她们几乎是踏花而来,她一左一右牵着两人的手,漫步在桃花林中,她一边走一边看,不少桃树被吹落了花瓣,露出了光秃秃的枝丫。
那棵树,想毕也……
终于,到了悬崖。地平线的桃花树一点点出现。
三人愣住了。
那棵足以遮天蔽日的野桃树被雷劈中了树干没了半边,劈裂的边缘比起棕更接近焦黑。树皮翻了起来,地上全是凋谢的桃花花瓣
但花仍旧盛开着,随着风簌簌地摇摆,顽强地盛放着。
宁宁怔怔地看着悬崖峭壁上的野桃树,她不禁掉下眼泪。
其实一路走来,她已知晓答案。
她彻夜未眠,来的路上就决定了,即使这棵野桃树已被雷劈死,她也要和他们在一起,即使这段感情不被接受,她也要和他们一起生活。
但是看到这棵野桃树还□□着,开着花时,她还是震撼于生命力的顽强。她走过去,轻轻抚摸树干被劈裂的边缘,而善逸和狯岳也跟着她,把手放在树上。春风拂过,花瓣簇簇飞舞,清晨的阳光温柔而不刺眼,她迎风流泪。
“宁宁!”善逸泪流满面,他擦了擦眼泪,说“这一定是上天的祝福,我会努力学会做饭和做家务,我会找份工作,无论做什么都行,我会做一个好丈夫的!给你无与伦比的幸福!”
“明明只是棵树,厨艺你就算了”狯岳说着,却笑了,“先回去吧,顺路捉条鱼,今天做你喜欢吃的菜。你想吃多少都没问题。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等等……我有一件想做的事!”
一周后,我妻善逸与桑岛狯岳与霜山宁宁结为连理,婚礼并不盛大,但非常出名,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三人婚礼。地点是桃山,婚礼宴请的是鬼杀队的战友。不知谁人走漏了风声,在流言蜚语中,三人依旧坚持着完成了婚礼。
结束后,善逸,宁宁和狯岳来到了原先的照相馆,三人想了想,牵着手,决定不要浪费今天的行头。
这张照片的副本,永远保留在了照相馆的相册中。
面对路人惊奇或窥探的眼神,三人始终没有放开彼此的手,什么都不能将三人分开。
桃山,桑岛家。
桃树已然结了果,桃山山下遍地飘香。而山头的桑岛家,阳光照进窗台,这个家的桌子上摆放着精致的花瓶,里面是漂亮的桃花枝。桑岛慈悟郎把相框摆在桌上。
他不大懂这些年轻人的玩意,摆了又摆,最终还是珍惜的放在了桌上。他的眼神带着慈爱,他感叹,自己的两个孙子有了归宿。
照片里的三人,一个坐在椅子上,穿着黑色的引振袖,戴着角隐,角隐下是华丽的簪;两个一左一右站在两侧,穿着黑纹付,家纹是鳞。春光明媚,宁宁抱着一大束桃花枝,笑的明灿烂明媚。而身旁的狯岳和善逸则手持纸扇,对着镜头微笑。
“两个臭小子,要是欺负人女孩子,我可要用拐杖抽打你们的脑袋。”
那日,桑岛慈悟郎下棋回家后,三人便告诉了他彼此情意相通。而善逸和狯岳即使被他说教了,也依旧没有放开宁宁的手。宁宁也没有。
三人都没已无父无母,他们恳请桑岛慈悟郎作为他们的父亲完成婚礼
最终,桑岛爷爷还是献上了祝福。
“唉,墙都放不下了。”桑岛爷爷抱怨道,他拄着拐去窗台等候三个孩子回家,为了打发时间,他打开了窗台边的相薄,一开始只是薄薄一层,但如今已经有几厘米后,里面全是大大小小的照片,有桃山的景色,婚礼上笑容苦涩的灶门兄妹,以及其余形形色色的人。
他看向窗外,桃花岭已是硕果累累,粉白间是白里透红的果。
想必,即使有一天驾鹤西去,这三个孩子也是没问题的,即使生来艰难,历经痛苦,以后他们也会互相扶持,互相爱护。
他合上相薄,封面是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座生长在悬崖上的野桃树,它的树干被劈裂,却依旧生机勃勃地开了满枝头的山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