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姬在黑死牟麾下学习礼仪时,另一个人也在接受黑死牟的指导
狯岳。
在无限城,每个上弦都有一片栖息之地,黑死牟的栖息之地与其说是休息的地方,不如说是一个如同庙宇的道场
跨过那形同庙宇门槛的石柱门扉,便踏入了另一个世界。肃杀的冷气如有实质,瞬间包裹周身。脚下是光洁如镜的白色大理石路面,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足底传来,映照出上方无限城虚空幽暗的、流动的微光。
道路两侧及前方广阔空间里,是无数根通天般高大的灰黑色石柱,它们并非粗粝天然,而是带着人工开凿后岁月风化的庄严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每根石柱的底部,皆被温润的黄木材质的六角底座所环抱、托承。木质底座雕刻着繁复而规律的镂空花纹,庄重中透着一丝禅意,与石柱本身的冷硬、上方虚空的无序,形成了奇特的三种质感叠加——木的短暂温存、石的永恒坚固、虚空的混沌未明。
这些石柱以严谨的阵列蔓延至视野尽头,构成了这片领域中唯一的秩序标尺。高处没有天花板,只有无限城特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与情绪的深邃。不知从何而来的冷白光源,如同被囚禁的月光,从极高处洒落,穿过石柱森林,在光洁的白石地面上投下错综复杂、不断变化的巨大斜影。整个空间寂然无声,只有偶尔不知从何处吹来的、裹挟着细微尘埃的冷风,穿过石柱与莲花底座间的镂空花纹,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遥远叹息的呜咽。
这里是剑与静寂的圣域,是黑死牟将战国时代的武家修行场,以其绝对意志在无限城的混沌中再现并凝固的领域。每一寸大理石地面,每一道石柱的阴影,都浸透着他四百年来未曾更改的、对“强”与“秩序”的执着,如主人般冰冷地见证着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血的气息。这里是纯粹为剑与训练而存在的领域,每一道痕迹都诉说着数百年的冷酷与重复。在曼珠姬到来前,黑死牟便在此指导新晋的上弦之六狯岳修习剑术。
他对培育呼吸法的剑士有着一种热忱,于是曼珠姬经常看见狯岳在这里劈砍草人或是和鬼们对打,狯岳已然变成鬼,经手多少伤疤他都会迅速复原,而他的的雷之呼吸加上血鬼术后更是突飞猛进。曼珠姬经常看见他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斩下鬼的头颅,而在这种时候他会炫耀般的对她笑,像是在证明给她看,自己有多强。
这种表面的强悍掩盖不住他气场的卑琐。他多数时间隐在石柱最深的阴影里,如同附着其上的幽灵,粘腻的视线越过空旷的道场,死死缠绕在正接受礼仪教导的曼珠姬身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低语:看看我们,都是囚徒,但我在变强,而你却在学那些取悦人的玩意儿。
曼珠姬能感觉到他粘腻而充满恶意的视线,不同于黑死牟的审视,那是属于背叛者的忌恨与一种扭曲的炫耀。他偶尔会发出嗤笑,声音很轻,却足以刺破寂静,提醒她他的存在——提醒她,正是他亲手将她拖入此地,他享受着她的沦落,因为这仿佛证明了他的选择正确。
狯岳的恶意并非总是静止。当黑死牟教导曼珠姬琴艺时,他会故意在远处以最大力道挥刀,让日轮刀撕裂空气的爆鸣如惊雷般炸响。曼珠姬受惊弹错音符,随之而来的便是指骨被黑死牟掰断的清脆声响。这时,狯岳喉咙里便会挤出心满意足、含糊不清的冷笑。
他乐于见到她因自己而受罚,这扭曲的关联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参与感,仿佛自己也能间接操控她的痛苦。
黑死牟对狯岳的这些小动作从来都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未曾转动一下。他是上级,而狯岳是弱小的新上弦,所以他没有把这种小动作放在眼里。这种彻底的漠视,反而让狯岳的恶意显得更加可笑和无力,也衬托出黑死牟那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阶级意识。在狯岳面前,曼珠姬感到的是被同级者背刺的恶心;而在黑死牟面前,她感受到的是一种被时间与因果本身审判的窒息。
曼珠姬不懂为什么他这么针对自己。但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学会了不再理会。
三者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直到曼珠姬与黑死牟的关系,越过了教导者与被教导者的界限。
在曼珠姬诱惑了黑死牟之后,她便更加没有把狯岳放在眼里。过往那些周目与狯岳的美好记忆和对他的怜惜也随着他幼稚又纯粹的恶意而荡漾无存,即使在黑死牟身下抱紧男人的脊背那一瞬间看见拉门缝隙处一闪而过的陆,她也不想思考了。她只是沉浸在快感中,像猫一样哭着到了极致。
那一次,狯岳的窥探超越了往常的远观。
礼仪课后,黑死牟与曼珠姬并未留在道场,而是回到了鸣女单独辟出的、更具私密性的用于教授礼仪的和室。狯岳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悄无声息地潜行至拉门外的阴影中。
透过门扉极细的缝隙,他看到了昏黄暧昧的灯光下,曼珠姬艳丽的红发铺散在深色榻榻米上,如同一滩漾开的血。她不再是被惩罚时咬牙忍耐或空洞麻木的样子,而是像一只彻底放松又极具诱惑力的猫,眼眸里氤氲着水光,在某种极致的浪潮中破碎地呜咽。她白皙的手臂紧紧环抱着上方那个如山峦般沉稳而强大的背影——属于黑死牟的背影。
那个他畏惧、敬畏、并渴望得到其认可的上弦之壹,此刻正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支配着她。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冰冷训诫,只有一种沉重而原始的静谧,以及女子断断续续、甜腻到令人牙酸的哭泣声。
狯岳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窒住。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随即是火山喷发般的忌恨。那恨的对象混乱不堪:他忌恨曼珠姬能如此贴近力量的源头,忌恨黑死牟竟然允许这种失控的接触,打破了其自身严苛如铁律的阶级与秩序感。
还有一种忌恨是源自于那位大人传来的所谓过去周目里,宁宁尚且为人时,对他的笑与爱。那时她不是什么曼珠姬,是桑岛宁宁,是他的师妹,是桑岛爷爷收养的第二个弟子,她不像他那么迅速,弱小但又努力,总是在桃山追着他跑,于是顺理成章的成为如同妹妹般经常调停他和善逸矛盾的中间人。但他只是因此更讨厌善逸了,在善逸那个废物来之前,她只看着他只关心他,从不会被吸引去目光,而善逸那个只会哭泣和抱怨的废物来了之后,她就越来越不在意他。
即使那个废物只会第一式她也不曾责怪过他,即使他会剩下的所有招式她也不会看向他。在某天训练结束,他成功学习了除去第一式外的所有招式时,他回到桃山,此时桑岛爷爷去和隔壁山头的鳞泷师傅喝茶,然后,他听到了——从宁宁房间方向传来的,被竭力压抑却仍漏出窗棂的声响。
善逸粗重、笨拙又贪婪的喘息。
还有……宁宁难受的、细微的抽气,间或夹杂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黏腻而陌生的低吟。
那一瞬间,狯岳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如同被咒缚定在原地,窥见了窗纸上模糊交叠的剪影。月光如水,冰冷地浇在他刚刚还炽热的心口。
他刚刚在修炼上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以为终于能将那个只会壹之型的废物师弟彻底踩在脚下。可这个废物,此刻却正在他视为所有物的师妹身上,进行着另一种更原始、也更直接的占有。他所有辛苦磨练的招式,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在他心中,宁宁的关注,哪怕只是对师兄的仰望,也是他在这冷漠世间少有的、近乎本能的占有物。善逸的到来分走了这份关注,而现在,更以这种他最不齿、却又最受刺激的方式,进行了终极的掠夺。一种被卑贱者侵入领地的暴怒啮咬着他的心脏。
那混杂着痛楚与快意的低吟,像毒针一样刺入他的耳膜。他既忌渎善逸能激起她如此陌生的反应,更痛恨自己竟因此产生了更肮脏的联想与悸动。这份自我厌弃,随后全数转化为对善逸更纯粹、更深沉的恨意——是那个废物,把他和宁宁的关系,也拖入了这种不堪的泥沼。
在变成鬼后在接受一切后他迫不及待的把她带来无限城,就是为了这个吗?
这种画面,无论什么时候都比黑死牟那时以死胁迫他成为鬼更让他感到一种信仰崩塌般的羞辱和愤怒。他原本想看她更狼狈、更痛苦的样子,此刻所见,却是一种他无法理解、更无法介入的紧密联结。他那套通过制造噪音来干扰惩罚的小把戏,在此刻显得无比幼稚和卑微。
过去与现在重叠,无论他是人还是鬼,他都不是她的唯一。
狯岳知道,她也有选择他的时候,有和他组建家庭,幸福生活的分支。
但是那不是现在,或者说就算是,也没有意义了
不完全属于我的,就完全不属于我
就在他因复杂的情绪而肌肉紧绷,几乎要捏碎手中门框时——
和室内,伏在曼珠姬身上、似乎全然沉浸的黑死牟,那朝向拉门方向的、位于侧脸的一只眼睛,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金色的鬼瞳,在昏暗中如同燃烧的冷火,精准地穿透狭窄的门缝,直直钉在了狯岳的瞳孔上。
没有波澜,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明显的怒意。
只有一种深渊般的冰冷,以及清晰无误的驱逐与警告。
那一瞬间,狯岳如坠冰窟,血液几乎冻结。所有阴暗的窥探、沸腾的忌恨,都在那道目光下无所遁形,并被轻易地碾碎。他仿佛不再是上弦之陆,而是变回了那个在桃山撞破她和善逸媾和的师兄,或者更早以前,那个在寺庙阴影里不知所措的孩子。
没有任何声音,但狯岳读懂了那只眼睛里的全部话语:
滚出去。
这不是你该看的地方。
更不是你该存有非分之想的领域。
狯岳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像被灼伤般猛地从门边弹开,迅速消融在无限城更深、更安全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与被彻底看轻的耻辱。此刻,在无限城,历史正以更残酷的规格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