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沦为阴影中的窥视者,再次目睹他无法真正占有的人,在他所敬畏乃至畏惧的强大存在身下,展露出更为沉迷、更让他陌生的情态。黑死牟取代了善逸的位置,而那份绝对的力量差距,让他的挫败感与忌恨放大了千百倍,却又无可奈何
往昔桃山月下的毒火,与眼前无限城中的冰寒忌恨,在这一刻彻底融合、沸腾。他终于明白,自己对曼珠姬那粘稠的恶意从何而来——那不仅是背叛者的幸灾乐祸,更是不被选择的怨毒,是目睹所有物被更强者标记占有的、积压了漫长时光的狂怒。
和室内,黑死牟缓缓闭合了那只眼睛,仿佛只是驱赶了一只恼人的飞虫。他身下的曼珠姬对此一无所知,已累极陷入昏睡,脸颊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在无限城这片冰冷的静谧里,曼珠姬恍惚的神思飘回了更久远、尚存温度的时光。那时,他还不是眼前这个散发着阴冷恶意的上弦之鬼。
人类时期的狯岳,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精瘦而充满雷火般的爆发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并非鬼化后的浑浊黄绿,而是如同淬炼过的翡翠,透着一种冷冽又执拗的亮光,被两道锐利的剑眉压着,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与不耐。一头黑色短发硬挺地向上扬起,发梢带着天生的微卷,如同他桀骜不驯的脾气,几缕额发常汗湿地贴在额角。
他的穿着在桃山显得格外不拘。炎夏自不必说,即便是春秋习剑后,他也常随意地扯开深蓝色羽织或训练服的前襟,任由衣襟敞露。汗水沿着锁骨与紧实胸膛的沟壑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蒸腾着年轻躯体炽热的活力与一种近乎挑衅的粗粝气息。那并非刻意风雅,而是一种属于武者的、毫不掩饰的坦荡——对严酷训练的征服,对自身力量的展示。
在那个宁宁成为雷呼继子、日日与他一同修行的周目里,这份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存在,几乎天天将她吸引了去。
那时的她,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
当他以惊人的速度与精准完成招式后收势,胸膛剧烈起伏,衣襟散乱,那瞬间爆发后又归于控制的力与美。当他盘坐树上歇息,衣襟敞着,一边擦拭汗水一边拧眉指出她招式瑕疵时,那专注又严厉的侧影。甚至是他与善逸争吵后,脖颈与肩颈线条绷出的、带着怒意的张力。
那是一种混合着慕强、好奇与微妙被吸引的复杂视线。在她眼中,人类狯岳就像一柄未完全入鞘的雷刃,锋芒外露,危险又明亮。他的“不羁”与“强大”是直接写在身体语言上的,不同于善逸的聒噪脆弱,也不同于爷爷的慈祥威严。他代表了一种她当时正在拼命追寻的、关于力量与生存的凌厉可能性。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弱者”的一种无声驱逐,迫使她想要变强,想要……更靠近那光芒与危险的源头,哪怕时时常被那光芒刺伤。
这份记忆中的吸引越是鲜明,此刻无限城中鬼化狯岳那阴鸷、扭曲、充满毒意的凝视,就越是让她感到一种被时间与命运彻底嘲弄的寒意。昔日那吸引她的、充满生命张力的躯体与眼神,如今已被非人的力量和永恒的怨恨所扭曲置换。那曾让她目光流连的胸膛,如今或许只余下冰冷鬼纹与对鲜血的渴望。
这一念间的恍然对比,让曼珠姬更深地蜷缩进此刻的怀抱,仿佛要借由身后冰冷的坚实,来抵御那来自回忆与现实的、双重的失落与寒冷。有些路,一旦走上岔口,便连最初那点真实的温度与光亮,都会沦为讽刺的注脚。
她不懂为什么狯岳会在把她抓去无限城后还这样对待她,她不懂他的恶意来自于哪里,但在绝顶时回忆起的并不是狯岳的冷笑,而是那些周目里,她和狯岳和善逸和爷爷,一家人在桃山吃饭时的温暖。她很想去质问他为什么变成了鬼,但她也明白他的身不由己。在无数周目中她早就得知狯岳对上黑死牟,要么死要么就成为鬼,没有别的路可选。她答应了桑岛爷爷要把他带回去,但他却不曾与她说话,也不曾对她有什么好脸色,仿佛她是什么罪人。在睡梦中,曼珠姬像是梦见了什么痛苦,小声地说着梦话,黑死牟侧耳倾听,只听见她小声地唤着梦话,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般。
那一声几不可闻的梦呓,像一根极细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无限城粘稠的寂静,也刺入了黑死牟毫无防备的感知。
“……狯……岳……”
怀中温热的身躯细微地瑟缩了一下,仿佛在梦里也感到了寒冷。那呼唤太轻、太模糊,带着孩子般的无助与困惑,与他所熟知的、她在清醒时或诱惑或隐忍或倔强的所有语调都不同。
黑死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凝滞了。
六只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没有一丝光芒,却仿佛能看清怀中人睡梦中微蹙的眉心和无意识攥紧他衣襟的手指。他维持着静卧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唯有非人的感知力无限放大,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颤动与气息。
她在唤那个名字。
那个在他道场阴影里,像卑劣虫豸般窥视、心中满是酸臭忌恨的新晋上弦的名字。
那个将她亲手拖入这永恒牢笼的背叛者的名字。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如同深潭底部的暗流,在他沉寂了四百年的意识深处缓慢地翻涌了一下。那不是愤怒,也非杀意,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评估被打乱后的凝涩。
黑死牟忽然明白了。
她不懂狯岳纯粹的恶意,因为她自己早已在无数次轮回中,看穿了所有选择背后逼仄的绝路。她的痛苦,并非源于个人的背叛,而是源于对“注定悲剧”的无力。她恨无惨,因那是一切扭曲的源头与主宰;她无法真正恨狯岳或他黑死牟,因为她看透了他们作为棋子的身不由己。这种洞悉带来的,不是超脱,而是更深的枷锁——一种对所有沦落者的、广袤而疲惫的悲悯。
这认知让他环住她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力道控制得极精准,未曾惊醒她,却是一个绝对占有的姿态。
弱者的道路只有臣服或毁灭,狯岳选择了前者并背弃过往,这是其自身的抉择,无需怜悯,更无需在梦中被呼唤。
但曼珠姬认为,道路早已被更强大的存在划定,选择只是幻象,沦落者皆是可怜人,而承诺未竟,是她的罪。
他们注定不同
在这冰冷的怀抱中无声碰撞。黑死牟无法理解她那泛滥的、甚至指向敌人的悲悯,正如曼珠姬或许也无法完全理解他基于绝对力量与阶级的生存法则。
但他确凿地感知到了,这个在他怀中、身心都已打下他印记的女人,灵魂的某一处,仍被一个卑劣的、充满恶意的影子所牵扯。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一种更麻烦的、名为责任与回忆的软弱的丝线。
他垂下视线,六只眼眸在黑暗中凝视她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声梦呓带来的细微扰动,在他心中逐渐沉淀为一种更具实感的认知。
她不仅是无惨想要塑造的“曼珠姬”,也不仅是他黑死牟正在重新定义的“所有物”。
她还是“宁宁”是那个背负着无数承诺与回忆、试图在绝望因果中打捞沉船的、不自量力的傻瓜。
这份认知并未激起他的怒火,反而让他心底那丝失控的战栗,奇异地平息了些许。如同一个剑客,终于看清了对手剑路中所有隐藏的迂回与软弱。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沉,更陷于他的气息笼罩之中。然后,他重新闭上了所有眼睛。
无限城依旧漫长。怀中的温暖是真实的,那声梦呓带来的、关于另一个男人的冰冷牵扯,也是真实的。
黑死牟在绝对的寂静中,做出了一个无声的决定
他会继续教导她,塑造她,享用她。
至于她梦中那点无用的牵挂与悲悯……他或许无法斩断,但足以用更强大的存在感与更紧密的联结,将其覆盖、压制,直至那名字在她灵魂中引起的涟漪,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毕竟,他有的是时间。而时间的洪流,最终会冲走所有不够坚硬的执念。他只需确保,自己是她在这洪流中,唯一能抓住的、也是最坚不可摧的磐石。
而另一边的狯岳又回了道场,他不断挥刀,正如过去撞破善逸和宁宁的好事后他也依旧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
他除了自己,谁都没有
这次窥视,在狯岳心中种下了一颗更为扭曲的种子。他意识到,自己与那两人之间的距离,远不止是实力与阶位。有一种他无法触及、无法破坏的纽带已经形成,将他彻底排斥在外。他以往的挑衅和干扰,如今看来简直像个笑话。
当黑死牟那冰冷的一眼将他刺穿时,狯岳溃逃的背影里,背负的已不仅仅是上弦之一的威压。更是两次对命运的偷窥所累积的、关于自身无力与不被选择的、刻骨铭心的耻辱。这份耻辱,将在他心中继续发酵,成为比血鬼术更毒的燃料。
此后,他看向曼珠姬的眼神,除了原有的恶意,更添了一层深入骨髓的、混杂着自卑与强烈占有欲的毒火。而对黑死牟,敬畏之下,则开始滋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怨怼。
无限城的生态,因这一段插曲,再度发生了微妙的倾斜。寂静依旧是主旋律,但寂静之下,涌动的暗流已变得更加复杂、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