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家在北京,我养父给我留了套房子。”穆遥道。
“那把地址告诉我,回头我让人把钢琴给你运过去。”
“叔叔,我……”穆遥突然又有些哽咽。裴仰花巨款拍下钢琴就为了给自己留下点什么,这份情义他不知道要怎么还。
“裴叔叔,你手机号码是多少?”楚天阔看了看穆遥,问道。
“哦,188……”裴仰还在等穆遥说地址呢,闻言下意识报了串数字。没两秒,手机多了一条短信提示。他打开一看,发现自己银行账号多了一笔进账,再一看,两千万!他惊讶着抬头看去,见楚天阔朝自己扬了扬手机,他立马反应过来,是楚天阔转的!他有些不高兴,“天阔,你这……”
“裴叔叔,”楚天阔解释道,“很感谢您为穆遥留下钢琴,这可能是他家唯一剩下的东西了。这笔钱您收着,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天阔……”穆遥眼睛红了。
“小遥,千万别说谢,记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楚天阔刮了刮他的鼻子。
“……”穆遥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抱住他,在心里说了声谢谢。
“好感人啊。”裴宁忍不住感叹道。
“是啊。”裴仰看他一眼,把拒收的话暂时咽了回去。等穆遥松开楚天阔,向他拷贝了图录之后,他才再次询问穆遥地址。
“叔叔,钢琴能先放您这儿吗?我们还有点事情要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穆遥道。这是事实没错,他主要还有一个顾虑。这钢琴太白太漂亮了,与他家里的色调完全不搭,他得好好想想怎么放、放哪里。
“哈哈,肯定啊,都放十几年了不是?”裴仰笑道。
“谢谢您,叔叔。”穆遥也笑了。
“所以你们这次回上海就是为了寻找记忆吗?”
“嗯,本来我们是打算去福利院,现在知道了我家在菩宁湾,我想下午先回去看看,叔叔,您有空吗?可不可以陪我们一起去?”
“当然有空,那我们吃完饭就去?”
“我也要去!”裴宁立马道。
“好。”穆遥笑着应了。
“太好了!”裴宁高兴不已,拿起盒子,轻轻弹了弹纸蜻蜓的翅膀,像个孩子似的说,“小蜻蜓,你的小主人终于回来了,我也终于找到我的小恩人啦,下午我们就要一起回家喽,你是不是跟我一样开心啊?”
“……”穆遥一阵感动,因为,能被人记住是幸运的。
“他啊,小时候经常这么跟纸蜻蜓说话,一直想找到你呢。”裴妈妈笑道。
“纸蜻蜓……”穆遥突然有些疑惑,为什么自己那么喜欢折蜻蜓送人?难道蜻蜓对自己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穆遥,你那么小就能折出这史上最高难度的纸蜻蜓,真是心灵手巧啊。像我们,都只会折简单的。”裴妈妈夸赞道。
“我也不知道我从哪儿学的。”穆遥挠了挠头。
“宋蕊姐,”罗伊阳叫道,“你也心灵手巧啊,居然能想到在猪肉馅里加木通果肉,比例还调得刚刚好,回头教教我吧。还有叔叔做的这些上海菜,我也想学。我们会在上海多待一段时间,等穆遥的事情处理好后再一起走,所以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这几天,我可以带罗森来你们家蹭饭吗?”
她这么说并不是在恭维他们,她是真心觉得好,也是真心想学。本来她是为了儿子,但刚刚听了穆遥的事情,知道裴仰一家这十几年都在找他,她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记忆的苍白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失去。她不想自己的父亲在孤独中等下去了,更不想他带着遗憾离开——
是的,罗昶威还活着。
只是,跟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二十一年前,他得了重度抑郁,整天都很消沉,有一次还吞药自杀,幸好发现及时抢救了回来。可是从那以后,他就彻底自闭了,还得了绝食症。一天到晚呆坐在房里,一句话也不说,一口饭也不吃,身体都快垮了。后来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也没有任何好转,为了防止他病情恶化,她只能把他送去康复中心。体重是渐渐恢复了,但状态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就跟木头人一样,不会哭不会笑,不理人不认人。这几年她和维克多想尽了办法,都没能治好他。
而导致罗昶威这样的原因,就是裴仰。
因为,他喜欢裴仰。
从他二十七年前收养自己开始,罗伊阳就知道。
她曾亲眼目睹罗昶威看着裴仰远去的背影,泪流满面。她也曾亲耳听到罗昶威对着裴仰的照片一句一句压抑着哭声说——裴仰,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直到说累了哭累了躺在床上睡着了,声音才会平息。
每一次,他的脸上都布满泪痕,手中都紧攥着照片。而照片上那个男人,却依然笑着,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无关。
罗伊阳之所以一开始没跟裴仰说实话,是因为没做好准备,当然主要是想试试裴仰的反应。其实在小区外面,听到裴宁说名字的时候,她就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不过当时,她的心思都在罗森那里。现在她想通了,她想多接触一下裴仰,好找机会把父亲的事情告诉他,至少,得让他们见一面。
“你这孩子,我们怎么会嫌弃呢,欢迎还来不及呢!”裴仰道。
“伊阳……”裴妈妈又尴尬了。
“怎么了宋蕊姐?是我说错什么了吗?”罗伊阳终于感觉出不对,她发现自己每次叫她宋蕊她都很不自在,就好像这个名字提不得一样。
“我,我其实……”裴妈妈看了看裴宁,欲言又止。
“她不是宋蕊。”裴仰替她答道。也许是因为找到穆遥心事已了,也许是因为罗昶威已经不在再无顾忌,也许是几十年煎熬已到极限,总之,他豁出去了。这个秘密藏了快半辈子,他受够了。他一一扫过桌上惊呆的人,释然一笑,最后看着裴宁发懵的眼睛,淡淡地说,“你妈在你刚出生的时候就离开了,一直没回来。这二十几年照顾你的,是她双胞胎妹妹,宋菀。”
“老裴,你……”宋菀很紧张,怕裴宁接受不了。她自己倒没什么,这二十几年,她并没比裴仰好到哪儿去,说出来反倒轻松了。
“事到如今,没必要再藏着了,不是吗?”裴仰笑笑。
“我妈……为什么离开?”裴宁咬着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她知道我喜欢的人不是她。”裴仰道。
“你喜欢宋菀?”裴宁脱口而出。
“不。”裴仰看了一眼罗伊阳,说,“我喜欢的是罗昶威。”
“你说什么?!”罗伊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喜欢罗昶威。”裴仰平静地重复着。几十年没说出口,没想到现在说出来也没那么难,早知道……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如果不是现在人多,他真想大哭一场,如果不是家有老小,他真想一死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