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仰的平静在罗伊阳看来就是轻巧,就是满不在乎,一想到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她就怨愤不已,根本没法控制自己。
“你喜欢我爸爸?你喜欢我爸爸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喜欢我爸爸你为什么要和宋蕊谈恋爱?你喜欢我爸爸你为什么要和宋蕊结婚生孩子?为什么?”罗伊阳很气,不觉提高了音量。
“我……”裴仰刚想解释,突然觉得罗伊阳反应不太寻常,他心猛地一跳,“伊阳,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就是因为你,我爸爸……”罗伊阳一肚子怨言,但话没说完,维克多就拉拉她袖子,朝她摇了摇头。她顿了顿,看到大家都愣在那里,意识到自己过火了,“对不起叔叔,是我太激动了。”
“伊阳,你快说,你爸爸怎么了?”裴仰声音有些颤抖。
“你真想知道?”
“我当然想知道!”裴仰急切道,宋菀和裴宁紧跟着点头。
“说吧孩子,奶奶也想听听。”裴奶奶突然道,神情有些严肃。
“好,我说。”罗伊阳道。既然提了,那也就不用另找机会了,她倒要看看裴仰怎么解释当年的事情。她看着他们,缓缓说起了父亲的经历。
三十八年前,也就是1992年,罗昶威19岁。在高考填志愿的那一天,他确认自己喜欢上了同窗十二年的裴仰,于是跟他报考了吉林同一所大学,还一起选了国际贸易专业。但罗帆不同意,坚持要求他学计算机。为此,父子俩大吵一架,罗昶威不小心暴露了心思,说不想跟裴仰分开,就想跟他在一起。在罗帆的逼问下,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裴仰,结果被罗帆关起门来暴打了一顿。
为了断罗昶威的念想,罗帆还联系了远在美国的二伯一家,打算去投靠他们,连护照签证都加急办了。罗昶威想尽了办法都没能劝服罗帆,无奈送了一张照片给裴仰,希望他不要忘记自己。裴仰很意外,但也没有多问,只回赠了他一张照片,让他保重。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动身的时候,罗帆突然接到了美国的一通电话。电话内容罗昶威不知道,但那天以后,罗帆就不提去美国的事了,但对罗昶威的事情还是不罢休,最后罗昶威不得不妥协把志愿改了并再三保证会和裴仰保持距离,罗帆才勉强相信他不再追究。
上大学后,罗昶威由于课程多时间很紧,平日里都在学习,而裴仰当了学生会主席也很忙,两人又不在一个宿舍楼,因此很少见面。但罗昶威一直记挂着裴仰,一有空就会给他打电话。
如此过了一个学期,终于要放寒假了。
罗昶威去约裴仰一起回家,结果看见他和一个女生在一起。女生很大方地自我介绍说她叫宋蕊,是裴仰的女朋友。这句话如晴天霹雳,罗昶威心碎一地,当场就扭头跑了。第二天在火车站,他看到了裴仰,但是裴仰只远远地看着他,并没有过来。最终,还是他走了过去,像往常一样和裴仰打招呼,知道是同一个车厢后,又上火车和别人调换座位跟他坐在了一起。
但那天,裴仰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中途还睡着了。后来大概是睡得熟了,裴仰的头靠在了罗昶威肩上。罗昶威小心扶着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很多念头,他想握握他的手,想摸摸他的脸,想亲亲他的嘴,却没有一样敢付诸行动。火车快到站的时候,裴仰醒了。罗昶威想到自己那些龌龊的念头有些难堪,但裴仰并没有马上抬头,就那么睁着眼睛伏在他肩头看着他。他有些心慌,问他睡得怎么样,他没有回答,只说了句谢谢,然后便坐正身体,看向了窗外。
这一句客气的谢谢让罗昶威心里直发凉,以往他们嬉戏打闹勾肩搭背同床共枕,好得就像一个人,从没这样生疏过。可裴仰才交女朋友,一切就都变了,他们不再是亲密无间的伙伴了,罗昶威觉得很悲哀。
两人一路无话,在回到弄堂,看到裴仰走进屋子的那一刻,罗昶威决定无论如何要跟他表白一次,哪怕被他嫌弃,哪怕从此陌路。
所以一回家罗昶威就开始啃书本,想着开学了能多点时间和裴仰在一起,还想加入学生会尽可能争取和他见面的机会。但就在那晚,裴仰的妈妈林倾心来串门,很激动地跟罗帆说裴仰在学校交女朋友了,女孩子很有礼貌,很有教养,她很喜欢,还问罗昶威有没有见过。
罗昶威当场就失了信心,而罗帆却松了一口气。
那个寒假,罗昶威强忍着冲动没去找裴仰,天天闷在房间里,靠学习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而裴仰一过完年就先去了学校。开学后,罗昶威还是决定加入学生会。但他的申请被宋蕊回绝了,很直白地说他不合适,还说找裴仰也没有用,因为学生会都是看能力的,谁也不能走后门。
罗昶威听出了她的意思,感觉很受挫,他知道自己比不过这个女生,但依然没有改变想要跟裴仰表白的决心。从那以后,他一直专注学习,就想让自己更优秀,哪怕以兄弟身份站在裴仰身边,他也不能被别人比下去。
大四那年寒假,两人又一起回了上海。
罗昶威终于把告白书放在了裴仰的书桌上,然而直到返回学校,他都没有等到裴仰的只言片语。之后那半年,两人都在忙论文和实习,他几乎没见过裴仰,也没找到机会问他。
罗昶威不死心,在毕业典礼那天,又去找了裴仰,想跟他当面表白。但裴仰一直跟宋蕊形影不离,连聚餐也带她去了。这期间,罗昶威没有跟裴仰说上一句话,只能在一边看着他和宋蕊拍照喂食秀恩爱,越看越心冷。最后,他终于看不下去了,正准备走的时候,宋蕊把裴仰拉去台上,当众宣布——
下个月,她要和裴仰结婚了。
罗昶威再一次跑了,跑得很狼狈。那天太阳很大,他跑到快虚脱才停下来。他躺在马路边,看着无人的四周,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第二天,他一个人回了上海。经过裴仰家的时候,林倾心叫住了他,递给他一封信,说是小仰给他的,让他回家再慢慢看。
他没有接,他知道信里会说什么。但信封被罗帆抢去了,二话不说拆开,只看了一眼就火冒三丈,把他拽回了家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伤风败俗,说他的保证就是狗屎,一文不值,还说他不知廉耻,明知道人家有女朋友还跑去表白,简直丢人现眼,骂完把信纸狠狠摔在他的脸上。信纸掉落在地。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没作任何辩解,只低下头,看着熟悉的字迹,心如死灰。
【小威,原谅我现在才给你回信。老实说我很意外,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你。但我想说,我很爱我女朋友,你是我一辈子的兄弟,我也很珍惜我们的友情,我不想破坏它,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罗帆气不过,痛骂一句看什么看还嫌不够丢人啊,又捡起信纸一把撕了个粉碎,让他发毒誓再也不会对裴仰有非分之想,否则打断他的腿。
罗昶威看着纷纷扬扬的纸片,平静地对罗帆说,爸,我们去美国吧。
一周后,他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