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琴声飘进耳朵,穆遥一滴泪滚落下来。
脑中的画面彻底清晰了,他看见自己坐在琴凳上,双脚踩在辅助踏板上笨拙地弹着一首曲子。记忆中那对男女就俯身站在自己身侧,握着他的小手纠正指法。而自己,也时不时地看向他们,不停地询问着什么。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样子。
两人都是盛装打扮,一个金丝燕尾,英华若绝,一个彩晕裌裙,姁媮曼泽,仿佛随时准备登台演出。尽管他们都很年轻,但眼神却是那么温柔那么慈爱,带着熟悉的长辈的关怀。最让他激动的是,他从男人与自己酷似的模样中看到了父亲的影子,也从女人脸上浅浅的梨涡里印证了自己对妈妈的想象。
所以,他们就是自己的爸爸妈妈吧。
穆遥心潮澎湃,十指放在琴键上,以中央C开始,寻着记忆弹了一段和弦。旋律特别耳熟,但不是他所听过的任何一首。他感觉这首曲子很重要,于是默默把乐谱记在心里,想回酒店再用罗森的折叠琴记录下来。
事实上,如果这里有琴凳,他一定会坐下来,趁记忆还清晰把曲子从头到尾弹一遍,那样说不定就能记起更多的事情。
可惜,琴凳没了,所有的东西都没了。
在那栋菩宁湾别墅里,就只剩下这台白玉钢琴。
白玉钢琴,可谓琴如其名,除琴键和踏板外,全身白玉打造,犹如寒琼净碾,环瑶初琢,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它的顶盖上,雕着两个巨大的凤凰图腾,长长的凤尾与弧边恰好重合,有种凤凰于飞的既视感。
多么完美的钢琴啊,穆遥暗叹。
是啊,这么顶级的钢琴,怎么能有瑕疵呢?
他心中一阵惋惜,情不自禁蹲下去,缓缓摩挲着左踏板上的缺角。然而摩挲不过两个来回,他就感觉这个缺角有点奇怪。
与其说是缺角,不如说是圆孔,它弧度近乎半圆,与地面呈45度斜角,直径接近6毫米,内部光滑,边缘处则金属皮外翻。其实刚看到钢琴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当时以为是磕的,但现在一看,更像是被什么击穿的。
能击穿金属的物体……
钉子?螺丝?电钻?激光?子弹?
穆遥很快联想到几个可疑物,当下对着圆孔一一分析起来。如果是单纯击穿,那所有都有可能,但结合断面特点和可操作性,符合条件的就只有激光和子弹。根据圆孔的角度,无论是两者中的哪一种,都会留下痕迹。而踏板的构造又决定了这个痕迹一定在原本放钢琴的地方,也就是说,在别墅里……
“小遥,你还好吗?”
穆遥看得实在有点久了,陪他蹲着的楚天阔忍不住揽过他的肩膀。楚天阔没有多在意那个缺角,只留心着穆遥,怕他又出什么意外。
“哦,我没事。”穆遥拉起楚天阔,转头问裴仰,“叔叔,您是一直有关注案子是吗?那后来有没有看到关于两个死者的消息?”
“没有,到现在也没看到任何报道。”裴仰道,“其实我一直觉得有关你家的事情好像都很离奇。我去公安局询问进展,居然没有一个警察知道这个案子,被问急了他们还怀疑我要闹事,把我赶了出来。我去拍卖行问房子什么时候拍卖,却被告知房子已经出售了。我去菩宁湾看谁入住,却连去几趟都不见有人进出,除夕那天我还特地去了,照样大门紧闭,压根就没人住。”
“离奇的事情多着呢!”楚天阔在心里无奈地说。
“哦……”穆遥却有些庆幸,他巴不得房子没被别人住,如果那真是自己的家,他一定要想办法买回来——等能负担起这里房价的时候。当然,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回记忆,他又问,“叔叔,您还有拍卖会图录吗?”
“有啊,在楼上——”裴仰道,刚要跑去楼梯,突然调转脚步走去吧台,“啊,我手机里就有,当年怕丢失,给存在云空间了。”
楚天阔见状,也拉着穆遥回了餐厅。
穆遥看到几双齐齐看着自己的眼睛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一桌饭菜,负罪感又来了——这一看琴,耽误大家吃饭不说,还害大家担心了。
裴仰拿来手机,打开云空间,直接拿给了穆遥。
穆遥心跳有些加快,颤抖着手指点进了相册。他本以为里面的东西能多多少少有点印象,然而上百页翻下来,别说印象了,眼熟的都没几个。他不死心地又翻看一遍,终于在第16页,被一样东西猛然唤醒了记忆!
那是一条名为“Serendipity”的双层钻石项链,以圆形澳大利亚粉钻为链,梨型缅甸红宝石为坠,流映璀错,极致奢华,起拍价就高达两千万,是所有拍品之最。而唤醒他记忆的,正是那颗巨大的红宝石。脑海中的画面特别温馨,他看见妈妈把自己抱在膝盖上,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然后指着红宝石跟自己说了句话。他并没完全记起来,只隐约记得话里有“秘密”两个字。
“难道,这红宝石里有什么蹊跷?”他一边想一边放大红宝石。
此时,楚天阔也在看红宝石,心中很是狐疑。他很肯定自己见过同款项链,但忘了是什么时候。他回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是他刚到美国的时候,当时才九岁的方书桐有拿着这样一条项链给他看过,兴致勃勃地说,“这是我爸爸新买的,肯定是要送给妈妈当生日礼物给她个惊喜”,还问自己漂不漂亮。他记得自己跟她说,“漂亮,小心别掉了,不然你爸爸会生气的”……
然而印象中,他并没有见姑妈戴过那条项链。
会是同一条吗?楚天阔不知道。要搁以前,他肯定不敢深想,但现在,揭开了那么多事情,他任何一个疑点都不会放过了。
哪怕,对方是自己的姑父。
楚天阔掏出手机把红宝石拍了下来,打算直接问方知旭,想了想还是觉得迂回一点比较好——万一真是同一条,那可就打草惊蛇了。
考虑再三,他最终把照片发给了方书田。
【书田,你见过这条项链吗?】
他本想着如果方书田见过,就让他悄悄去方知旭房间找一下。因为每颗钻石都是独一无二的,如果连清晰度和包裹体都一样,那毫无疑问就是同一条了。
但,方书田并没有回复。
而这边,穆遥对着红宝石左看右看,什么也没看出来。他有点丧气,一抬头,就见楚天阔在那对着手机若有所思。
“天阔,你在想什么?”他问道。
“啊,没有,就是觉得红宝石挺好看的。”楚天阔摇摇头,问裴仰,“裴叔叔,这条项链一定是被三号买家拍走了吧?”
“没错,就是这条项链,在第一场拍卖会上,一出来就被他五倍价格拍走了,一亿人民币啊,当时把大家都吓到了。”裴仰道。
“那您记得他还拍了哪几样吗?”穆遥立马问道。
“记得。”裴仰滑动屏幕,一件件指给穆遥看,说,“拍卖会总共举办了三场,第一场的30件里,有25件都被他拍走了。第二场和第三场,我也去了,但没再看到他,拍品也没有再出现被谁集中拍走的情况。”
“这么说,那个幕后老板已经拍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楚天阔道。
“很有可能,不然不可能不来。”
“所以,我家有四分之一的东西都被他拍走了是吗?其他也都被拍完了,我家什么也不剩了是吗?”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结果,穆遥还是很难过。
“小遥,如果你想,我们通通把它买回来。”楚天阔赶忙安慰。
“……好。”穆遥看他良久,终于笑了。
“对了,穆遥,你现在是住在美国吗?”裴仰心有感触,幸好,自己帮穆遥留下了钢琴,也算是报答他对裴宁的救命之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