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安慰你，我是说真的！”楚天阔急了，“你要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我！”

穆遥抬眼笑笑，略过了这个话题。他把活扣套上竿稍拉紧，说:“不知道何非他们鱼饵弄好了没有。”

楚天阔本想再说，可感觉说什么都显得苍白虚伪，因为他没法摆事实讲道理，很多事情他现在根本没法说。他特别苦恼，却也只好暂时作罢，但还是不死心地说了句:“不管你相不相信，反正在我眼里，你就是最棒的。”

听这语气，分明是在哄小孩，穆遥咬了咬唇，果然，在楚天阔眼里，自己只是杜磊。也许从始至终，他就没存在过，无论伪装与否，他都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穆遥捂住脸，有种想哭的冲动——

为什么非要在意他是不是夸自己呢！为什么就是摆正不好自己的位置呢！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心存幻想呢！

为什么啊！！！

他无声地问着自己。

就在此时，太阳穴传来一阵痛意，随即，眼前出现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黑衣男人的脸。

依然是阴笑的眼睛，狰狞的面孔，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脑海中，自然到他都分不清，是黑衣男人入侵了自己，还是自己想起了黑衣男人。

但这次不同，那张脸一直没有消失，任凭他如何驱赶，依然盘旋在他脑海，搅得他不得安宁。

穆遥头痛不已。

他无奈地按着太阳穴，忽而感觉有些厌倦，第一次萌生了退出考核的念头。

这些天，心情起起落落，意念反反复复，他哭过，笑过，退缩过，勇敢过，糊涂过，清醒过，极度的矛盾已然让他厌恶自己。而为此流过的每一滴泪，叹过的每一口气，说过的每一句话，跳过的每一次心跳，都是他萌生退意的催化剂。

才来不过半个月，自己就变得如此陌生，要是待上小半年，又将变成什么样？他讨厌自己患得患失，后悔自己一意孤行，害怕自己“羊歧忘返”。

他不想再继续了。

在这里，他本就无足轻重，一副皮囊而已，谁都可以。如果退出，还会有别人与杜磊对接，就算没有，杜磊自己也能完成。他不知道他的存在有何意义，不仅丢人现眼，还一再牵连杜磊。他就不该来参加考核，那样，他就还是以前那个冷静的无欲无求的自己。哪怕今生孑然，哪怕记忆苍白，也不愿像个怨妇一样在这自艾自怜，悲悲戚戚，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所以，及时止损吧，为自己，也为杜磊。

“小磊，你在吗？”他问。

“我在我在，”杜磊秒答，“水仙哥哥，你想我啦？”

“……小磊，我想离开了。”

“离开？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

“哦，好啊，”杜磊并没听懂他的意思，想也没想就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不，是我自己走。”

“你自己走？”杜磊一愣，“什么意思啊？”

“这里不属于我，我怕再待下去我会连累到你。我已经找到分离的方法了，所以，我不能，也没必要留在这了。”

“这里怎么不属于你了？你家不就在这儿吗？而且，明明是我连累你啊，是我太大意，是我胆子小，害你受伤流血，害你担惊受怕，要走也是我走啊！”

“不是的，小磊，我……”穆遥无法解释，只能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我是为你好。”

“好什么好！”杜磊急了，“一点都不好！”

“小磊，你听我说……”

“我不听！”杜磊心中一阵害怕，“水仙哥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不是说过你不会丢下我的吗？我知道我有时候很任性，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呀，我可以改的，我会听话的，求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我没有要丢下你，我只是……”听到杜磊带着哭腔的哀求，穆遥很意外也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他原以为杜磊会开心地接受，毕竟他曾那么想回归身体，又那么想离开这里。没想到，他非但没问‘分离的方法’，还求自己不要丢下他。所以，自己也是可以被需要的么？可杜磊更需要的，应该是他的神仙哥哥吧。

“那你别走好不好？”杜磊哽咽。

“小磊，”穆遥有些不忍，但还是狠下心说，“你还有你哥哥呀，他会……”

“那不一样！”他话未说完，杜磊就急忙打断，“哥哥是哥哥，你是你！我不要你走！”

“我和他，”穆遥思路被带偏，“哪儿不一样？

“就……”杜磊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概括，又急着说服穆遥，一时有些无措，胡乱道，“反正就是不一样，反正我就是不要你走，你要是丢下我，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可我们终究还是会分开的啊。”

“……”

“小磊？”

“我不管！反正你现在不能走！你说过把身体交给我，直到我不需要为止，你要说话算话！”

“可是我……”穆遥无言以对，怎么自己说的话他都记得那么清楚？

“你真要走也可以，但必须带我一起走！”

“对不起，小磊，我无法带你走，除了你自己，没有人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为什么？”杜磊刚问完就想到什么，“等一下，水仙哥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分离了，我的灵魂就会直接回到我的身体，然后，我就离开这里了？”

“你应该还会在这吧，只不过，可能是在别人的身体里。”

“别人的身体？不，我不要！我只要你！”

“一副躯体而已，没什么区别的。”

“当然有区别！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哥哥，是我最最喜欢的水仙哥哥！”

“我哪里好？”穆遥反问道，“我什么都没为你做过，除了跟你说说心里话，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会做。要说好，也是你哥哥好，他每天陪你看书，抱你睡觉，教你知识，还经常跟你讲有趣的故事。跟他相比，我的存在就是多余的，有我没我都一样。”

“你怎么不好？你既漂亮又可爱，对我也特别好，总是安慰我，开导我，教我做人做事的道理。身体被我弄伤也毫无怨言，什么苦都为我担着，什么痛都替我受着。所以你怎么会多余？如果没有你，我一个人根本没法承受。”

“那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情，不值一提的。”

“可那都是不可取代的啊。在我心里，你就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可以取代你。”

“小磊……”穆遥很感动，“谢谢你。”

“水仙哥哥，我不要你谢我，我只要你留下来。”

“我……”说实话，穆遥有些动摇，可脑子里那双狠毒的眼睛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的处境。他只能说，“小磊，我已经决定了，我必须走。能认识你这样可爱的弟弟我很开心，希望你以后好好的，我们有机会再见吧。”

“不要！不要！你不要走！”

穆遥还来不及再说什么，就感觉自己脑部一空，随即，头一埋，眼睛一眨，嘴巴一张，哇哇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