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阔左等右等,没等来穆遥的回应,心里很是不安。
他前前后后想了一遍,还是没想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不觉有些懊丧。眼看穆遥依然没有回头的意思,他一筹莫展,不由自主看向穆遥的左手。
那只手表,静静地躺在他的手腕上,由于角度关系,楚天阔只能看到一点流光的弧度。他很想做点什么来结束自己盲目的猜测,打破这种无言的局面。但此刻,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在穆遥长时间的沉默中,轻轻地叹口气。
而正是这声轻叹,打断了穆遥纷乱的思绪。
那无奈的压抑的叹息,再一次牵动了他的神经,好似条件反射一般,几乎是刹那之间,他的心就开始动摇起来。
最终,穆遥还是没能逃过那股冲动,情不自禁转过身去。他看到楚天阔低着头,大拇指缓缓摩挲着他的手表,似乎在思考什么。也许是想得太专注了,他并未注意到自己的举动,穆遥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就在穆遥打算开口时,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耳朵和脖子,紧接着,肩上多了一只黝黑的手,同时一道声音响起:“杜磊,你还没绑好啊?我来帮你吧!”
穆遥顿时汗毛直立,触电似的弹跳起来,扔了鱼竿,一头扎进楚天阔怀里,颤抖着声音:“别碰我,别碰我……”
突然的生扑差点把楚天阔掀翻,他这才注意到,余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一脸纳闷地站在面前。而穆遥,却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地抱着自己,好似遭受了什么严重的惊吓。
楚天阔顾不得多想,赶紧去扶穆遥,可无论他怎么劝说怎么安慰,穆遥都依旧紧抱着他,始终不肯起身。看他怕成这样,膝盖又跪在石块上,楚天阔心疼得不得了,不由怒火中烧,一记眼刀杀向余钱:“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余钱连忙摆手,“我就搭了一下他肩膀而已,我也不知道他反应会这么大。”
“怎么了这是?”杨震龙等人围上前问。
“不知道。”余钱无辜地摇摇头。
“你确定不知道?”许仲礼看着他,眼神有些异样。
“我真的不知道,不关我的事儿。”余钱斩钉截铁,突然反应过来,“仲礼,你不相信我?!”
“可你……”许仲礼欲言又止。
“我什么?”余钱脸上闪过些许紧张。
“算了,也许是我看错了吧。”许仲礼摇摇头,转而蹲下来,问,“天阔,他怎么样?要不要让我看看?”
楚天阔正要说话,突然感觉身上一轻——穆遥松开自己,抬起头说,“我没事,不用麻烦许大哥。”他一愣,下意识探向穆遥的额头,又探向他的手,确定无碍才松了一口气,可还是不放心,“真的没事吗?你告诉我,是不是余钱他……”
他话未说完,穆遥就打断道:“不是不是,跟他没关系,是我胆子小,刚有一只虫子掉下来,所以就……”
“虫子?”楚天阔猛然想起杜磊被松鼠吓到时的情景,忙问,“什么虫子?在哪儿?”
“飞,飞走了,没看清。”穆遥结巴着答道。
余钱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道:“仲礼,你现在相信了吧,我都说不关我的事了。”
许仲礼看他一眼,没有回话,只对穆遥说:“没事就好,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们,知道吗?”
穆遥点了点头。
楚天阔将他扶起来,揉揉他的膝盖:“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麻。”穆遥道。疼当然是疼的,刚才跪得太猛,被石子磕到了。可他不能说,他要是说了,楚天阔一定会当众给他检查,那么多人看着,得多尴尬。
“还是喷点药吧,万一磕到。”楚天阔掏出天使喷剂,就要去撸穆遥的裤管,不过被他拒绝了。如此往来几回,楚天阔只好放弃,但还是把药放进他口袋,说,“要是疼了,你就喷一下,千万别自己忍着,答应我好吗?”
“好。”穆遥很愧疚,要不是现在人多,他也不想忍呀。
“天阔,刚那是什么药啊?”余钱却问道,“好像很好用的样子,他手好那么快,就是用了它吗?”
“嗯。”楚天阔淡淡应道,一个字都懒得多说。
许仲礼看着余钱:“药是我配的,你怎么不问我?”
余钱被问得一愣,随即咧嘴笑笑:“我就随便问问,好用就好,好用就好。”
气氛莫名有些怪,穆遥看着他们,突然瞥见地上的鱼竿,这才想起绑鱼线的事来。他捡起鱼竿,将线头递到楚天阔面前,诚恳地道:“我不会绑,你可以教我吗?”
楚天阔受宠若惊:“好,我教你。”
一直从旁暗暗观察的何海平看着他俩,道:“幸好只是误会一场,看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
“哎呀!”杨震龙突然一拍脑门,拉起何海平就走,“我线还没穿好呢,走走走,海平,你结打得比我好,你也赶紧教教我,我还等着钓大鱼呢!”
方书桐心领神会:“那我和何非去弄鱼饵。”说着,拉过何非往另一边去了。
许仲礼示意余钱一眼,也识趣地走开了。
余钱不知是迟钝还是怎么,完全没理解到他的意思,依然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楚天阔和穆遥亲密教学,直到穆遥偷偷换了个位置,直到楚天阔又一记眼刀杀过来,他才不慌不忙地笑笑:“你们先忙,我去小解一下。”
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如坐针毡的穆遥终于舒了一口气。
虽然刚才他假借虫子掩盖过去,但他清楚,余钱撒谎了。他分明记得那只手碰到他时的感觉,冰凉而粗粝,擦过脖子那一刻还明显加重了力气,似乎想捏他,又或是想,掐他。
如今回想,他依旧感到极不舒服,而当时更是毛骨悚然,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往楚天阔怀里钻,用他敞开的外套蒙住自己的脑袋,还抱着他死活不肯撒手。那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现在想想,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等等,下意识的行为?
穆遥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不仅在意他,还如此依赖他,依赖到已经不知不觉把他当成保护神了。
以往碰到这种情况,他只能抱紧自己能躲多远躲多远,且要很久很久才能缓过来。而现在,他只要闻着楚天阔身上的味道,听到他温柔的安慰,就可以快速冷静下来。他从来没有如此安心过,若不是楚天阔的怒斥惊醒了他,若不是许仲礼的话刺激了他,他可能还在贪恋这种感觉而不想起来。
他无法想象,一个如此温柔的男人,竟也会有大发雷霆的时候。他突然很想知道,楚天阔当时那么生气,到底是出于对杜磊的疼惜,还是,对自己的爱护?
等等,爱护?怎么可能?
穆遥发觉自己挺不要脸的,竟然跟一个小孩子在这瞎比较,还自作多情去揣测楚天阔的动机,实在是……
他摇头一声叹息,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没事,慢慢来。”楚天阔见状,以为他没看懂,便再度握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引导他,“你看,像这样,拇指和食指伸进去,两端压住往回扣,再这样一拉,活结就打好了……”
楚天阔的话拉回了穆遥的注意力,他收了收心,照着刚才的步骤认真学起来。
很快,穆遥便成功打好了活结。他左看右看,不敢相信自己那么容易就学会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楚天阔笑道。
“奇怪了,之前怎么就打不好?”穆遥歪歪脑袋。
“可能……”楚天阔顿了顿,小心措辞道,“是你当时心思不在这吧。”
穆遥一窘,抱歉道:“对不起啊,那会儿我态度不好,希望你不要介意。其实我刚才就想跟你说,你没有错,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不用跟我道歉。”
“你自己……什么问题?”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就像这个活扣,这么简单都弄不好。而你不仅会绑鱼线,还会绑那么漂亮的双心结,你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我却一无所能,跟你一比,我就像个笨蛋……所以,我不是不理你,我只是在气我自己。”
“傻瓜。”见他神情低落,楚天阔揽过他的肩膀,“你怎么能这么看轻自己呢?你知道吗?其实你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人,你是完美无缺的天才,一直都是。”
天才?穆遥怔了怔,是有人这么叫过他,但从楚天阔嘴里说出来,未免有失依据。
无所不能?完美无缺?这两个词没有一个与他搭边,尽管楚天阔的语气非常之肯定,但怎么听都像是一句刻意而为之的“恭维”。
“你不用安慰我。”他低下头道,“我有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