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磊正开心着,眼前突然被什么晃了一下,定睛一看,是楚天阔的腕表,便一把抓起他的手,低头端详起来:“好漂亮的手表啊,刚才都没来得及看,原来这小天使这么可爱,还有这三个旋钮,好特别啊……”
他一个无心的动作,却让穆遥心跳如雷。这是他第二次触到那只手,如同刚才借力站起时那样,掌心处传来熟悉的温度,暖如晨旭,沁润心肺,像极了印象中的感觉……
楚天阔看着近在咫尺的发旋,眉眼越发温柔:“这是我专门找人定制的。”
杜磊正看得起劲,林启兰提着菜篮回来了。从她的视角,只能看到一个背影和一点侧影,此时,侧影正微微撅着屁股,埋头于那个背影胸前,似乎在……
等等!
林启兰闭上眼别开头,及时遏止了冒头的想象和嘴角的上扬。待恢复“本色”,她才缓步走近,高声喊道:“磊儿,你怎么站这儿?水烧了没有?咦,这位是?”
杜磊吓一大跳,忙松开楚天阔快步迎上去。他也不知为何,对于这位陌生的“妈妈”,似乎有种天然的敬畏。
他踌躇片刻,挠挠头道:“对不起,我……我忘记烧水了。”
楚天阔走过去,看了杜磊一眼,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兰姨你好,我是朱秋云的儿子,楚天阔。”
听到兰姨两个字,杜磊耳朵一激灵,他看看楚天阔,又看看林启兰,最后死心地摇摇头。
“天阔?!你回来了?这么多年没见,你都长这么高了!这模样,真是俊俏,你俩可真般配,啊,不是,瞧我说的什么,我是说你们哥俩长一样好看……”林启兰上下打量着楚天阔,满脸都是惊喜。
杜磊看着林启兰,心想:“她好像还没有对我笑过呢。”
穆遥暗道:“好有趣的阿姨,夸人还顺带夸自家儿子。”他还发现,在他们追小猪的时间里,她不仅拾掇过自己——碎发夹起,泥点洗净,还摘了满满一篮子鲜蔬。
楚天阔却颇为受用,笑得格外灿烂,丝毫不带谦虚的说:“兰姨,你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
“不对不对,”杜磊立马摇头,“哥哥是最好看的人,我肯定配不上哥哥,我都不知道我现在长什么鬼样子。”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皆静默了一秒。
林启兰寻思:“磊儿怕是对鬼样子有什么误解。”
楚天阔琢磨:“杜磊一定还没来得及去照镜子。”
穆遥腹诽:“我觉得我离鬼样子应该还有距离。”
杜磊暗叹:“我三过镜子都没照,我容易吗我。”
“什么什么鬼样子,又胡说!”林启兰瞪他一眼,转头对楚天阔笑着说,“天阔你别见笑,这孩子有时候就这样。你回来阿姨真是太高兴了,晚上这边吃,叫你妈过来,一起热闹热闹。我先去做饭,你们哥俩聊。”
楚天阔叫住她:“兰姨,我妈已经在做了,我过来就是邀请你们去家里吃饭的。”
林启兰应得爽快:“哦,好,那我把这些菜也提过去。”
“啊,太好了!可以去哥哥家吃饭喽!”杜磊乐不可支,拉起楚天阔的手转了一圈。
此番只有小孩才会做的动作,让穆遥猛然发现一个问题。
自从他“变成”杜磊,性情也已悄然改变。从前他不敢与人握手,也怕别人靠近,而现在,这些都变得极其自然,自然到他几乎忘记自己还有这毛病。
是因为杜磊?还是因为,这个与大神同名,又与遥隔楚云端相像的楚天阔?可他到底是谁?他的出现,对这个任务又会有怎样的影响?
穆遥带着满脑子问号,在杜磊一蹦一跳的走姿中,万分无语地前往楚天阔的家。
两家毗邻而居,抬脚就到。
他们一进院子,林启兰就直奔厨房,而杜磊则两眼放光,惊喜连连。
房子格局并无不同,但却别有一番情调,篱栅新筑,花藤满墙,纷葩烂漫。院子中,凉棚疏风,玉桂相伴,数款竹架并立一隅,竹编制品罗列其中,箩筐蓝笠与枕席,经纬纵横,纹样丰富。两把竹扇独挂一边,篾丝如绢,轻巧如羽,随风而动。
真道是,同宅不同院,同屋不同檐,一个简约一个深致,一个静有余闲,一个雅有清趣,如春兰秋菊,各有千秋。
穆遥与杜磊亦是如此,同身不同心,同见不同感。前者骋怀于意境,后者游目于物像。
不过才看几眼,杜磊就被阵阵香味转走注意力,他生生忍住一探究竟的冲动,正想跑去厨房,楚天阔拉拉他的衣袖:“等一下,你脚上有泥,我去倒点热水给你洗洗。”
直到此刻,杜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与神仙哥哥是如此格格不入。穆遥也深有同感,但见楚天阔一尘不缁,衣冠楚楚,自己却乱头粗服,污秽不堪,这一对比,让素爱干净的他顿觉浑身不自在,恨不得从头到脚清洗一番。
也许是他的意念太过强烈,杜磊下意识跑去了井边。他拿起空桶,抓住长绳扔进井内,手臂轻晃,桶身一斜再一正,待水满桶便一使劲,沿绳扣三两下提起,“哗”地泼于脚面,上搓下擦,连脚带鞋洗得余滓不留。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做完这一切的杜磊,却足足僵呆了半晌。
他看看白净的脚丫,又看看旁边的水桶,一时搞不清是什么状况。刚才就好像被人操控似的,不由自主跑去打水洗脚,明明连井都没见过,打起水来却驾轻就熟,活像个提线木偶,简直匪夷所思。
杜磊茫然抬头,却看到缓步而来的楚天阔。他一手提着水壶空盆,一手拿着毛巾板凳,正含笑不语,目露星光地看着自己。
他从那星光里看到了赞许,于是得意地跑过去,邀功似的抬起脚丫子,在楚天阔面前左右晃悠:“哥哥,我已经洗好啦!你看,是不是很干净?”
楚天阔放下东西,宠溺地笑笑:“是,很干净,只是现在天刚回暖,晚上还很凉,最好不要用冷水洗脚,知道吗?”
穆遥表示不知道。
养生,对他而言实乃知识盲点,除去方书田他们说过的饮食作息,没人告诉过他,他也从不关注。
不能冷水洗脚?这有何讲究?那大冬天赤脚走路呢?难道也不好?可依据经验来看,好像也没什么不妥。他揣摩一番后,得而论之——楚天阔对杜磊关爱勤切,呵护过甚,故而大惊小怪。
不过在吐槽之余,他又特别羡慕这种关怀,知疼着热,体贴入微,那是只有亲人之间才会有的吧。只可惜,这样的亲情,他此生大概是无福享受了。
穆遥正恍然若失,却听杜磊甜甜应道:“好的哥哥,我知道啦。”他忽然发现,小屁孩在楚天阔面前乖巧十足,与先前判若两人。而自己,有这样鲜活的灵魂加持,也应是脱胎换骨,负气含灵吧,只是很遗憾,他看不到那样的自己。
“小磊真乖。”楚天阔赞道,看到脚踝水迹滴落,他把板凳移到杜磊身后,说,“来,坐这儿,哥哥帮你擦脚。”
“哥哥,不用不用,湿就湿吧,我都习惯啦!”杜磊连忙摆手,再也经不住香味的诱惑,拉起楚天阔就往屋里走去,“哇,好香啊,饿死我了!哥哥,我们快去看看阿姨做了什么好吃的吧!”
楚天阔有点无奈,默默抬起另一只手,伸向腕表上一个浅金色旋钮,轻轻转了一下。
此时屋子里,餐桌上已摆满菜肴,炊金馔玉,殊滋异味。而灶台边,有两个身影,一个在添柴,一个在烹调,时而交谈几句,时而轻笑两声,于忙而不紊之中,有种“把酒话桑麻”的闲适,又有“临风听暮蝉”的安逸。
这强烈的反差,却让穆遥泛起一丝酸楚。
以往,他常常食不累味,简而饪之,并非勤俭节约,也非不遑暇食,只因家里就他一人,做再多也无人分享。他时常觉得餐桌太大,屡次想换,却又不愿折腾。其实他知道,桌子换再小,也是以水洗水,无济于事。
杜磊也触景生情,他没有注意楚天阔默默注视的眼神,兀自陷入沉思——
爷爷奶奶吃饭了吗?没有我捣乱,他们应该求之不得吧?爷爷知道我来这儿了吗?他有没有找我啊?哎呀,怎么鼻子有点酸……
在杜磊泪光泛起的那一刻,一道女声响起,语若流莺:“磊子,阿姨可把你盼来了,你都好久没来家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