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属于杜磊的声音。
穆遥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现在是杜磊,不是自己。
可是刚才到底怎么了?怎么自己不受控制,像着了魔似的盯着那双眼睛?不过此刻,对着一张表情夸张的脸,听着无休止的笑声,他实在是没法专心思考。
杜磊刚一开口,那笑声的主人就兜不住了:“杜磊,你干嘛戴着斗笠啊?又没太阳又没雨的,哈哈……”
“哦,你不觉得很酷吗?”杜磊扣了扣帽檐,完全不懂他在笑什么。
“酷?哈……”那人又一个捧腹大笑。
“……”杜磊突然有点不自信了,他转头问道,“神仙哥哥,你说我酷吗?”
“特别酷,特别好看。”神仙哥哥点点头,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杜磊高兴了,回过头瞅了眼笑个不停的叔叔,撇撇嘴,一副你不懂欣赏我懒得理你的样子。
“行了何非,”他旁边的女生说话了,“戴个斗笠而已,你至于笑成这样吗?我看着就挺酷挺帅的,是吧杨叔?”
“那必须是。”被唤杨叔的中年男子笑着应道。
“小桐,你别生气。”何非立马止住了笑,直起腰来,“我刚才就是没忍住。”
“还是姐姐和伯伯有眼光!”杜磊得意极了。
“哈,那是自然!我们可是……”小桐很开心,正想往下说,突然一拍脑门,“啊,那个,我得回家吃饭了,我先走啦!”说完便跑了,边跑还边回头喊,“何非,杨叔,快走啊!”
她话音刚落,两人就匆匆丢下一句“啊对对对,我们也回家了”,一溜烟跑走了。
“神仙哥哥,他们干嘛跑那么快?”杜磊看着三个跑远的身影,有点纳闷。
“可能是着急回去吧。”他笑了笑,弯腰拍掉杜磊裤腿上的一根稻草,问道,“刚刚摔疼了没有?”
“哦,没有啊,好着呢。”杜磊晃晃胳膊,见神仙哥哥似乎不信,他又跳了跳,以示自己真没摔着。然后他便看见神仙哥哥笑了,还温柔地跟自己说,“没有就好,以后不可以再往地上扑了,知道吗?”
杜磊认真应了下来,没有旁人打扰,他的心思又全部归位了:“神仙哥哥,你真的太好看了,比我们班那些女生追的明星好看多了。”
“你最好看。”他笑着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摸杜磊的脸,但最终他只轻轻碰了碰斗笠,“不重吗?会不会硌着头?”
经他提醒,杜磊这才感觉斗笠有点压头,他晃晃脑袋,摘了下来,还带起一撮呆毛。
此刻穆遥已稍稍恢复思考,不由想,他好体贴啊,不知是杜磊的什么人?
疑问刚起,杜磊就心有灵犀地问道:“对了,神仙哥哥,你是谁呀?”
神仙哥哥没有马上回答,思虑片刻才说:“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邻居,就住你家隔壁。”
“啊?我……我不记得……”杜磊困惑不已,机灵的小脑瓜开始连番转。
他是莫名其妙来到这儿的,但神奇的是,他明明样子已变,这里的人却都认识他。最神奇的是,这个地方不仅给他空降了一个“妈妈”,还送来了一位神仙级别的邻居哥哥,好像他打小就生活在这里一样。
可自己根本不认识他们,也从没来过这个地方,实在诡异。更诡异的是,刚才他一不留神,用小孩儿的口吻称呼何非三人,他们好像也没觉得奇怪。不过这样正好,反正自己也装不来大人,干脆就做自己吧!
一番审时度势后,杜磊决定先顺其自然——既来之则安之。
神仙哥哥目光炯炯:“你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杜磊摇摇头,面对他殷切的眼神,有种“熟人相见不相识”的羞愧与遗憾。他倒是想记得啊,可他自幼生活在独门独院,上哪儿认识神仙哥哥?别说隔壁邻居了,平时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神仙哥哥倒是并不意外:“也是,我很早以前就出国了,今天才刚回来,你不记得很正常。”
刚回来……杜磊心中一动,若想离开这穷乡僻壤,也许神仙哥哥是唯一的希望,他只需要静观其变等待时机,可若离不开……他莫名腾起一股焦虑:“神仙哥哥,那你还走吗?我可以找你玩吗?”
这神仙来神仙去的,终于把这位哥哥叫别扭了,他笑道:“小磊,你还是叫我哥哥吧,我暂时不走,你随时都可以找我。”
“好呀哥哥,”杜磊顿时心情明媚,乖乖改口,随即想起一个重要问题,“啊,对了,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神仙哥哥并没即刻回答,他凝视着杜磊的眼睛,良久才弯起嘴角,放缓语气道:“我叫楚天阔,清楚的楚,蓝天的天,开阔的阔,记住了?”说完,抬手顺了顺他的呆毛。
动作过于自然,名字过于震撼,穆遥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
楚天阔?是自己认识的楚天阔?不,不可能……可他就在创神……如果真是他,那他出现在任务里,是仅以角色存在,还是充当帮手?又或是……来考察自己的监考官?
穆遥彻底糊涂了。
原本,从他看到对方全貌,尤其是眼睛开始,就已近乎丧失思考能力,此刻惊闻这爆炸性的名字,他茫然若迷的大脑瞬间被搅得一团乱。
原本,他还因对方与遥隔楚云端形象吻合,激动得难以自持,而现在,这个人却似乎在告诉他,他所有的判断都是自作聪明,自欺欺人。
他看着眼前的男子,直觉告诉他,此人确是大神无疑,可他心里莫名拧着一股劲,使他不愿去相信并接受这一切——
你明明知道考核之事,却不告诉我。
你明明知道我在创神,却不来找我。
你明明见过我的照片,却不认识我。
你明明在看着我的脸,却不是叫我。
他反复告诉自己,他俩只是重名,只是巧合,这里只是一个梦,一个叫“天使之约”的梦。
所谓“天使之约”,大抵是指天使改造计划,既是天使,那无疑就指杜磊,与他并无关系。说到底,他只不过是一个提供皮囊的考核者,既然如此,还期待什么呢?
穆遥暗自怅然,丝毫未意识到自己酸溜溜的小情绪。而此时,杜磊如出一辙地夸道:“嗯,记住了,这三个字我都认得,哥哥的名字好霸气啊!”
楚天阔双眼微亮,笑容随之漾开:“呵,谢谢,你的也不错。”
杜磊撅起嘴:“哪有,就一堆破石头,难听死了。”
楚天阔宽慰道:“怎么会,‘磊’,光明磊落,岳岳磊磊,古人也说,‘大丈夫行事,当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也许你现在还不是很明白,但你要相信,你家人对你的爱和期望可全在这个字里。”
杜磊垂下眼睛:“是吗?还有爱和期望?可我不知道是谁给我取的。”
其实他并非真的嫌弃,在他刚学会查字典时,就曾表示过好奇,兴冲冲去问爷爷他的名字是否父母所取,结果爷爷大发雷霆,甩下一句“不许提你妈!”便拂袖而去。从那以后,这个名字便成为他不愿提及的心结。
也许是想起了爷爷那句话,杜磊有些难过,而他此时的心境,恰与穆遥不谋而合。
见杜磊双唇紧抿,面带愁容,楚天阔忍不住抬起手,想抚开他微蹙的眉心,却在临近时拐道而上,只揉了揉他的头发,含笑道:“越简单的名字,它的寄语往往越纯粹越深厚,所以,不管是谁取的,你都要爱惜你的名字。”
正所谓“善言暖于布帛”,楚天阔不过三言两语,杜磊已茅塞顿开:“哥哥,我懂啦!我的名字虽然看着冷冰冰,但其实是热乎乎的!我再也不嫌弃它啦!”
这个理解……嗯,很独到,楚天阔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