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磊眨眨眼,转头望去。
刚才进屋时他眼里只有菜,对那背影不过匆匆一瞥,此刻,只见一位年轻阿姨,正端着菜,笑意盈盈地朝自己走来。
“磊子,快坐啊,尝尝这些菜合不合口味,你没来家里吃过饭,阿姨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只能估摸着做了,不好吃可千万别嫌弃呀。”
说话的正是朱秋云。
“不会不会,谢谢阿姨。”杜磊下意识答道,沉浸在温声细语之中,一时咂摸不出她的“热络”从何而来。
“哎哟你这孩子,还跟阿姨客气,”朱秋云嗔笑道,“小天,你先带磊子吃着,我再去炒个菜,很快就好。”
小天?!
穆遥暗自咋舌,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吧……
“知道了,妈。”楚天阔收回目光,见林启兰也端来鸡汤,快速把菜盘靠拢靠拢,腾出两块地方,接过菜和汤放了上去。
林启兰看着缤纷菜色,由衷夸赞:“秋姐,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每道菜都跟艺术品似的。”
朱秋云道:“以前孩子不在家不爱折腾,难得小天回来,你们也在,我自然要十八般武艺全拿出来啊。”
“是啊,难得回来……”林启兰顿了顿,说:“秋姐,你做这一桌菜也累了,还有一个菜我来炒吧。”
“好啊,巴不得呢,我可惦记你的厨艺很久了,正好给我们露一手。”
“你就别取笑我了,随便炒炒而已,哪有什么厨艺可言啊。”
“兰妹,你太谦虚了,我就炒不出你的那个味儿啊,哈哈……”
温而不软,细而不飘,如此这般的中年女音,杜磊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他不由再一次看向朱秋云。
朱秋云与林启兰一般年纪,但形象气质截然不同。她曲眉丰颊,身材高挑,即便衣不重彩,也独具风韵。此刻的她言笑晏晏,令杜磊不由睹人思人。
他想起了兰姨。
此兰姨非彼兰姨,而是他家的保姆,她们实在太像,一样的身形,一样的爱笑,一样的亲切。
相比之下,林启兰简直天差地别,可她偏偏是他不可违逆的“妈妈”。
说来挺巧,保姆也名中带兰,他一直叫她“兰姨”,所以在听到楚天阔这么叫林启兰时,他有点恍惚。可惜林启兰很少笑,年纪也比兰姨大许多,总之,与他心目中的兰姨大相径庭。
不过,他也一年未见到她了。
他从记事起,就与兰姨形影相依,因为有她在,他的生活并不缺少快乐,也不曾缺失母爱。
然而,就在去年,兰姨不辞而别,两位老人却凭空出现,自称他的爷爷奶奶。可爷爷是个倔老头,不管他怎么追问父母和兰姨的事情,他都保持缄默。最为可恶的是,在这一年中,爷爷还动不动就立规矩,说一不二,时不时灌道理,絮絮叨叨。
于是,在枯燥乏味的日子里,看爷爷吹胡子瞪眼成了他唯一的乐趣。
只是,这种乐趣微乎其微,丝毫不减他对兰姨的思念。
此刻触景生情,那些不曾忘却的感觉,不安、迷惘,难过、眷恋,瞬间翻涌而来,令杜磊几欲掉泪,忧伤重染他的脸庞。
穆遥深有所察,顿感惭愧。
幼小如他,被送此人生地疏之所,害怕,想家,都再正常不过,引导本就是分内之事,陪护更是责无旁贷,而自己却还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实在不应该。
可到底要怎么做?
且不说意识未通,就单论“登场”,也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根据任务规则,他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身份,包括杜磊,那他该以什么理由出现,又该以何种身份自处?
穆遥没有答案。
但就目前而言,消除对话屏障是首要任务。
穆遥正想方设法破解,忽听楚天阔问道:“小磊,你怎么了?”毫无疑问,他也发现了杜磊的异样。
“哥哥,我想……妈妈。”杜磊答道,到底还是小孩子,并不擅长掩饰自己。只不过意识到说兰姨不合适,于是话到嘴边,他改成了“妈妈”。
“看,你妈妈就在那里。”那奶中带哽的声音让楚天阔心软至极,他不由自主扶过他的肩膀,指指已回灶台忙碌的林启兰,“放心,她一直都在。”
杜磊扭过头,不觉又开始恍惚——
站姿,特征,动作,好像……他情不自禁默念:“兰姨……”
听到这饱含感情的呼唤,穆遥有些不解,小屁孩不是很嫌弃她么?怎么突然改观了?是此刻的兰姨有何不同?还是他想起了什么事情?
可惜,穆遥现在只能感知情绪与心声,还无法直接“看到”他脑中画面。
其实这一点,正是穆遥所研究的终极方向——脑域互联。
而现阶段,他的目标是“视界共享”,也就是共享彼此眼中的世界,简单而言,即“我见如你见”,这个目标承载着他的理想——借别人的大脑周游世界。
早在四个月前,他就已开发出BCI 3.0核心代码,但他压根没想到抢占先机。因为这段代码具有明显导向性与关联性,使他很自然从“脑波转换”顺推到“视像解析”,又很自然忘记工作,转奔理想而去。
不过对于这个目标,穆遥从未公之于众。
在他心中,他的理想难登大雅之堂,除了自己,没人会需要它。所以他一直都是默默研究,遇到难题也只敢向大神请教一二,虽进展缓慢,但总算已接近目标。
恰在那时,“慕神”意外亮相。
从欣然自乐中冷静下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失职,但再自责也于事无补,唯有加倍努力于CT头显。最终,他的新算法成功攻克最难一关,解决了三大技术的兼容问题,使其上市时间大大提前,也使他的负罪感得以稍稍减轻。
他本想等“Dreamlike”上市后,继续研究自己的目标,没承想,“鸱吻之约”不期而至,成为他最迫切的期待。
然而,期待中的考核也并非易事。
比如现在。
杜磊是否想到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的林启兰确实有所不同。
眼前的她,正背向他们,左手铲柄四动,翻炒不绝,右手调料序入,两不耽误。无论是敛袂捋鬓,还是装盘洗涮,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没错,母性。
不止是她,还有秋姨,在她们身上,他都看到了妈妈的影子。
对于“妈妈”,穆遥曾极尽想象,她的眼睛,她的声音,她的话;她的抚摸,她的拥抱,她的笑,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却从未如此刻这般真实。一瞬之间,好似万般想象皆有了载体,妈妈也不再是幻影,而是,眼前活生生的人。
都说认真思考的男人最有魅力,其实,专心做饭的女人更具吸引力,尤其她还像你心中依恋的那个人。
最终,杜磊看着林启兰的背影,在楚天阔鼓励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终究还是个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当他重新看回桌面时,那些伤感顷刻被饥饿打败,他忍不住道:“哥哥,这些菜好漂亮,都把我看饿了!”
穆遥暗自庆幸,还好这里有楚天阔,小屁孩才有处倾诉,有人陪伴,自己也不至于在那无计可施干着急。
“一会儿多吃点。”楚天阔松了口气,拉开凳子让他坐下,自己去装了四碗米饭过来,坐在他旁边,从一盘鸡肉中夹了根翅中放进他碗里,“来,尝尝这个鸡翅,看看味道怎么样。”
杜磊放进嘴里一吸,直觉鲜香四溢,丝丝入味,不由看向盘中,见那鸡肉皮黄肉白,葱姜相衬,好奇道:“哥哥,太好吃了!这怎么做的啊?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