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盈还没从“阿枚死在三摩地”这件事上缓过神，耳朵在听，脑子却一时饶不出，连带着舌头也打了结：“什么？阿枚……她死在三摩地？！”

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在三摩地，海若渊亦有恍惚之感，片刻方道：“商音竹离开会稽城前，曾去信拜托阿枚照料戴眉山。”

实际上，阿枚听见商音竹喜欢上个一无是处的书生，整个人几乎要气炸了，收到信后把商音竹和戴眉山骂了一通。但气归气，她又怕戴眉山真出什么意外，当时就要动身去会稽城。

但结果早已经定了。

阿枚根本没来得及去会稽城，盗指玄冥就已挟持戴眉山仓皇逃走。

“商音竹与戴眉山双双失踪，阿枚四处打探二人的消息，钟藏借此找上她。”

“明公子赶到三摩地时，阿枚已经死了。”

这么多年没露面，周盈早该想到会是这种结局，只是真相血淋淋摆在面前，仍不觉心惊、遗憾。心头一闷，道：“又是那人指使？”

“是。”眼睛重重阖上，复又睁开，海若渊道，“即便没商音竹那封信，那人也不会放过她。”

一如襄城孟家。

无忌公室不会允许自己的丑事曝光，无论是孟闲闲还是阿枚，凡与十里槛有所牵扯，甚至可能为公室诞育后嗣之人，他都会不择手段，将之一一拔除。

虎毒尚不食子，从指使钟藏害死亲子，到最后打着大义凛然的幌子屠戮所有公子，种种恶行，旁人或许毛骨悚然，以为此人已经疯魔。

然海若渊知道，做这一切的时侯，他可是十分清醒。

公室曾挥出去的刀，他不过握在自己手上，转而挥向公室。

屋外传来一声极为刻意的咳嗽声，“唰——拉——”一声后，就见不龟手抬脚走了进来。

这郎中依旧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先看了看周盈，又望了眼海若渊，最后落到桌上那碗一点儿没动的面条上。

“伤呢？”他道。

周盈倒有些尴尬，说：“没什么毛病，就腿有些使不上劲儿。”

“抬起来。”

周盈一只手扶墙，抬起了那只健步如飞的右腿，心里好不心虚。

不龟手看了两眼，眉头狞着，连带那双冷幽幽的凤眼也眯了起来。他的头略略歪着，愣是盯着周盈看了许久，才说：“是有点毛病。”

周盈埋着头，倒有点不敢应声。

海若渊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于是说：“先生为你看病，我把东西收拾一下。”

说着，抬起桌上那碗依旧装得满满当当的咸肉竹笋面条，越过两人，就这样走了出去。

周盈见他头也不回，走得那样干净利落，巴不得一点关系不要与自己扯上。虽然明白他本意不是如此，但一看到他从自己眼底下就这样离开，连个影儿也没了，就不由得一阵阵地失落。

该叫住他吗？

叫他做什么,话说得还不够清楚？他要杀无忌公室，自己真追上去，不过是拖累。

周盈巴巴地看了半天，目光定定望着已经空无一物的桌子，才想起自己还没尝过那碗面呢。

不龟手早在凳子上坐了下来，瞅着她这幅模样，突然笑了一声：“骗人干什么呢。”

“你伤得不是腿吧。”

“是，我伤的不是腿。”忽然被戳穿，周盈一时恼羞成怒，连话里也不见恭敬了，“你治得了吗？”

不龟手不怒反笑，应该说他今天脾气好得不止一点。

“治不了你来求我？”

“谁求你？”周盈毫不客气地顶回去，“神医，这辈子你是救活过几个人？”

不龟手冷冷道：“救？我为什么要救？烂命一条，死就死了，有什么稀奇？”

周盈噌地一下怒了：“是！是！我也是烂命一条，就不劳你费心了！”

说着，丢开不龟手，大步向门外走去。步子落地有声，动作极其利落，哪里还有方才瘸腿的样子。

然而，就在她即将迈入大门瞬间，只觉肩膀忽地一紧，随即身子被一股大力猛地后拽。不龟手显然也没想到她反应迟钝到这种程度，先是一惊，对她的伤情越加起了疑心。

不待周盈回头，他顺势捏住她的手腕，两指一扣，脸色随之一沉。

“你做什么！”周盈愤怒地甩开手，连连后退。

不龟手乜了她一眼，猝不及防地向她气海探去。周盈又惊又怒，抬脚就踢。

这一脚在不龟手眼里简直就是花拳绣腿，他有心激周盈对他出手，也就这一下，便也摸清了底细。他迅速脱手后退，盯着周盈阴阴笑道：“难怪你不敢说，哼，玄冥指的滋味不好受吧。”

周盈本要开口反驳，见步龟手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反倒敛了怒气，笑道：“我不说，是不与人难堪，否则某些人牛皮都吹破了！”

不龟手发出两声怪笑：“不错，我的确治不了，但我知道这世上有谁可救你，怎么，要我告诉你吗？”

周盈翻了个白眼：“你要我问，我偏不问。反正我就当你瞎吹牛，其实你根本不知道！”

不龟手这下可真被气到了，冷冷道：“不怕告诉你，就算知道没用，哪怕你千求万求，这个人也绝对不会施舍你。”

周盈反唇相讥：“你自己是这样，便觉得别人也是这样。他愿不愿意救，也是他的事，我是不知道。但只有一点，我绝不开口求你！”

不龟手脾气又坏又臭，对人一贯没什么好脸色。但这都是因为凡找上他的，无一不是有求于他。因此不管他说出怎样难听的话，别人是决计不敢反驳。

但若说他嘴巴有多厉害，那是一点儿也见不得。因此遇上个不买账的，居然难得吃了瘪。

周盈见他半天也憋不出句话，也懒得再开口讽刺他。心想海若渊也要回来了就想赶紧拉他下山，省得不龟手给他说东说西的。

她这边就要走，不龟手的声音就空荡荡地传来了。

“我问你，山市是好人还是恶人？”

周盈扭头看他，才见不龟手脸都红了，想是被她气的。她觉得好笑，说话也没这么呛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六羽是好人还是恶人。”

周盈脱口而出：“自然是好人。”

“是，她是好人，是好人。”不龟嗫嚅低语，再抬头时神智竟有些癫狂，“你说她是好人，那我问你，害她的人是好人还是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