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迷迷糊糊醒来,看着周边的一切陌生又熟悉,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才发现那种酸涩没有就此消失,反因一夜的酝酿,彻底发酵成一坛陈年老酒。
这酒闻着烈,喝下肚,喉咙、肚子,连带着五脏六腑都会被烧个干干净净。
阴云散尽后,稀薄的寒光穿过窗户,凉意在屋子里无声弥漫。入冬后整日整夜的寒凉与不见天日让她无法准确判断现在是什么时候。
周盈在床上呆坐许久,人是睡醒了,脑子却是一片混乱,身体更有种苍白的无力感。她不知道这股不安感是不是因为玄冥指,但现在她根本没心思琢磨自己的身体。她想起最近发生的一切,只觉外面的一切比炎君说的更加险恶。
她离家出走,一心要探寻自己的身世。可她看到了什么?娘死了,爹也没了。这两个人好像从未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为了日月轮,他们叫无忌公室害死,成了最微不足道的受害者。她知道仇人是谁,她该为他们报仇,却又上当受骗,中了玄冥指。
如今她来到清凉台,找到了海若渊,有一瞬间她真想把一切和盘托出。可海若渊永远在回避,他让他们的谈话永远只停留在表面的宁静,好像她只要傻乎乎笑两下,一切就过去了。
周盈最恨他这种态度,什么都不愿意明明白白、一次性说个清楚。
金枝令从不外传,据说他手上的七段金枝是出自公室的挚友所赠。可是,江山秀却是晴岚山市的四方卫。
那他潜伏公室又是为了什么?
周盈此时此刻才终于明白她和海若渊之间什么也不是,她不知道这个人的过去未来,同时也未曾坦露过自己那不可言说的身世。
从始至终,她认识的仅仅是海若渊,七段金枝的持令者。而江山秀,那是一个更加说不清、看不透的陌生人。
若即若离,隔雾看花。
有关他的一切,远在天水村覆灭时就已通通埋葬。
她再怎么迟钝,也知道海若渊对自己的感觉。他再怎么不愿意承认,再怎么掩饰,也只欲盖弥彰。
周盈不会回避自己的感情,她不许海若渊回避,更不许他不置一词、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是,昨晚海若渊向她展露心意的时候,她却想逃了。
逃得越远越好。
她不敢前进了,她和他之间,分明比任何人都要近,却已经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
无论是她还是海若渊,从一开始就不坦诚。无忌公室的存在就像一把利刀,随随便便就能把这脆弱的联系斩得七零八碎。
她恨无忌公室,可海若渊呢?他恨的只是无忌公室,还是从一开始就把整个公室视为敌人?
周盈意识到她与海若渊之间,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的隔阂,还可能隔着血海深仇。若非如此,海若渊何必数百年隐姓埋名,不计一切潜伏公室?
海若渊的承认比拒绝还让她痛苦,周盈抬起手,看着苍白的十指,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无力。
如果没上绝望峰,没挨那招玄冥指。
如果她的一切,与公室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如果从一开始,她什么都不知道。
无知者无畏,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可耻的退却。
这时,一阵连续不断的翕动从窗外源源不绝传来,将她的思绪毫不留情地打断。
周盈拨开窗子朝窗外望去。
一飞冲天后又纷纷下坠的竹枝,锈黄的叶子被重重卷到空中,跟着风声一阵一阵地盘旋,一声一声地响。
门唰拉一下吹开,鸟儿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赶来,浓黑的阴影结成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清凉台罩得严严实实。
鸟叫声噼里啪啦炸开,整个世界像陷入一个沸腾的油锅。
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周盈不觉睁大了眼睛。
清凉台上,每一个地方,一个石罅,一哪怕只是一个最微不足道的角落,都被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家伙占据。
遍地撒落着谷子磨成的鸟食,鸟群专注于脚下方寸天地,用坚硬的鸟喙去啄细碎的鸟食,脑袋一刻不停地点来点去。
啄食声此起彼伏,顷刻响遍了整个清凉台。
不龟手对这种生灵的喜爱超乎寻常,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这古怪郎中有着让人看不懂的执念。
正望得出神,忽听一声:“醒了。”
海若渊端了个大碗,从屋侧走来,他全程避开眼神,一边把冒着热气的碗放在桌子上,一边抽开椅子,说:“先吃点东西,一会儿不龟手回来给你看伤。”
周盈心生一股苦涩,盯着他的背影,硬邦邦地说:“你在和谁说话。”
海若渊动作一顿,随即转过脸:“只找到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桌上放的是一大碗热气腾腾面条,汤汁油亮,咸香四溢。一眼就可以看见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堆得几乎冒尖的笋干和咸肉。
但周盈压根儿没心思吃东西,海若渊从始至终的冷淡更加刺激了她,见人要走,她索性横在门口,盯着他,伤人的话像刀子一样,冷不防地出现了:“我爱不爱吃,你很在意吗?海若渊,不要等选择权已经不在我手上,又来问我想要求什么。搞得好像我要什么都可以,其实你知道,这根本没差。”
海若渊被她突然拦住,不怒也不恼,更没有因此觉得她无理取闹。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她这分钟的怨气从何而来。只是他无法回应。
一开始就是这样。
他打住了脚步,好似心静如水:“有何可选本就不重要,人恨的从来不是求而不得,而是不可两全。”
周盈冷笑一声:“那是你,不是我。”
这话像根针,看似不痛不痒的,偏偏戳中了海若渊最隐秘的角落。他脸色微变,周盈看在眼里,还以为他终于要发脾气,要说点什么,谁知,下一秒他又恢复那副局外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