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屋子里就她和他，昨晚的事周盈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对她抱着怎样隐秘的情感。这一次，他要把所有事情撇得一干二净，所以他抛出了更锋利的刀。

“人这辈子总要求些什么，愚者求智、伤者求医、贫者求财。样样求得，又要贪一个运字，这就是欲求不满。”

周盈脸色可不好看，她已经预感到他会说出什么气人的话了。

果然，海若渊嘴像刀子一样。

“常人贪慕已经如此，修者却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时的欢悦、一时的慕恋怎抵得过漫漫年岁。今日所爱，过了十年百年，也不过抛之脑后。”

“常人一生不过百年，修者却痴妄要与他一生一世。”海若渊突然看着她，“可你知道商音竹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

最悔？

商音竹误了与阿枚的鉴湖之约，又为夺转命果让戴眉山苦等一生，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得到。

周盈道：“如果再来一次，她在会稽城时就会带走戴眉山。”

那样，她与戴眉山至少还能相守几十年。

“错了。”

海若渊低下了头，刹那间眸光尽敛，百年的光阴在这一刻回溯。

那是海若渊不曾吐露的。

“阿枚已经死了。”

一记惊雷轰隆砸下，仅仅迟钝两秒，周盈便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在商音竹失踪以及守在鉴湖的这段时间，阿枚死于非命，而她救之不及。

周盈听着很不是滋味，心上更受煎熬：“她是怎么死的？”

“无忌公室。”海若渊只说了四个字。

这个名字如同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当你以为它暂时离开时，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它又阴魂不散地缠上来了。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周盈竟觉一阵无力。

哪怕无忌公室只是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哪怕她也是受害者，但这并不意味着面对其他受害者，她可以从容以对。

无忌公室再怎么了得，他做这一切，甚至连害好几个修者，根本逃不开公室助纣为虐。

而她，身上流着公室的血。

久远的记忆悉数闪过，只剩一个冷冰冰的事实。没人知道当年是怎样的惨象，阿枚和戴眉山毕竟已经死了。

一念之差，此生殊途。

门外鸟鸣渐远，海若渊收回思绪：“凡事最难两全，商音竹之悔，悔在她不该为一个结识不过数月的人抛弃与挚友的信诺。”

周盈征征听着这句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记得自己九岁那年发生了什么吗？”

周盈迟疑片刻，还是点了头。

“可我不记得了。”海若渊说，“一点都不记得了。”

一点不记得了？周盈心中茫然，不知其意。

她今年不过十九岁，从小记性就好，更无法体会海若渊话里的不记得又是怎样的不记得。

“这是你第一次离家吧。”海若渊等了片刻，见周盈微不可见地点了头，才继续说，“你离开了家，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见到什么都喜欢。也许不是喜欢，更多的或许是好奇，什么都想试试。但这种新鲜感又能持续多久？”

“我不是你，不能完全体会你的感受，更不能随意否定你。但几百年后，再看看今天的一切，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

周盈觉得自己该反驳他，可几百年后的事谁又能妄断？

“修者所求远超常人，我的忘性又比一般人大些。我不是你的良人，更不值得你记住。周盈的一辈子，会比海若渊更精彩。”

鸟声已经彻底烟消云散，握不住的一切，清凉台的几声热闹，都不过一时泡影。

死人是没有未来的，死人看见的只有过去。

那道无形的隔阂又挡在二人中间了。

“所求太多……你说我所求太多，那你呢，海若渊，江山秀，你要的又是什么？你拿了七段金枝，你求的又是什么？”

“你恨公室对吗？你要杀死十里槛所有人对吗？”

哪怕为此送命。

一想到海若渊可能丧命周盈感受了前所未有的战栗，这已经不是永远见不到他了，而是世界上永远不会有这个人。

他将不再存在。

周盈几乎要被这种预见压得崩溃，一阵窒息后，终于听见海若渊的声音：“阿枚的丈夫，当时人都叫他明公子。他和阿枚一起死在三摩地。”

“我拿七段金枝，是为给他报仇。”

他说：“我要杀的只有无忌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