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盈正想答,忽又想起什么,一时反倒住了口。
“你说啊!”不龟手死死盯着她,非要逼她说出个是与非,“你怎么不说,你连这也分不清吗!”
周盈说:“恶人有一千个害人的法子,也有一万个骗人的法子,他们打着温良的借口诱人犯错,叫人行恶。但这些人本不是恶人,他们只是被哄得犯了错。”
只有一个人能及时纠正这个错误,周盈知道,要劝住边浪白石,这世上也只有一个人。
“愚蠢!”不龟手猛地一呵,“你说居延府算什么好东西?”
“他们听谁的命令?又是谁聚了这一帮蠢货?边浪白石?他和六羽无冤无仇,他拼命去山市送死?哼,我看他背后那个人才是心黑透了。”
周盈脸色一变,很不客气地说:“你怎知有他参与,你不要胡说八道!”
不龟手瞪着她,两眼闪着恶光,周盈一眼就能瞧见他眼里直露的恨。
“边浪白石这辈子只尊敬一人,也只听那一人的话,如果不是他在后面推波助澜,你说,边浪白石为什么要……”他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决不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他难受地把差点儿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咽回去,恶狠狠地说, “他有什么理由非要和山市过不去?”
周盈道:“害人的玉京子,是恶鬼,唯独不是炎君。”
不龟手猛然一震,随即狂笑两声:“好啊,你知道是谁了,难怪你要为他说好话。”
周盈疑惑地看着他,她发现不龟手此时已经被某种神经质的东西染上了,有些沉浸自我的癫狂。此时他眼睛根本没瞧周盈,而是自顾自地说:“是啦,这世上只有他能救你,只有他能克盗指玄冥的招,你有求于人自然偏向他。”
什么意思?
他是什么意思?
上次周盈问过有什么可解玄冥指,他分明不是这样说的。
难道他脑子真有毛病?
周盈觉得不龟手实在不对劲儿,他既然这样为山市担心,为什么不直接去帮忙,偏偏来和自己说这些。
她已经不想继续纠缠下去,直接了当地说:“你怎么想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说着绕开桌子,就要离开。谁知这时不龟手竟这么挡在她面前。周盈脸色复杂地看着他,她是真心觉得不龟手是不是真受过什么刺激。
不龟手形容狼狈,袖子大咧咧地敞开,闷闷地一言不发。
半响,终于抬起头。
与他对视一刹那,周盈猛地一愣,心里有些复杂。
不龟手满布血丝的眼睛里竟然有了泪光。
他倔强地说:“你为他辩白,我就问你,当年恶鬼作乱,他不是有大义,有担当,很了不起吗?为什么偏偏选在那个时候把居延府拱手丢给个瞎子?”
“阎王刺一失窃,居延府嗅着味儿和公室勾搭成奸,打着灭鬼的口号,非要与山市为难。你倒是说,如果不是他背后授意,边浪白石有几个胆子敢和山市叫板!”
周盈听他空口无凭还肆意诋毁,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如果他再多说一句——
“他摆明就是冲神机十器去的,风言风语一起,我看他也坐不住了!”
“你凭什么诋毁我师父!”周盈忍不住大声呵止他毫无根由的诽谤。
不说还好,这一说可不得了。刹那间,只见不龟手整张脸都沉了下去,嘴角一下一下地抽动,剧烈的情绪波动,整个身子痉挛不止。
“他是你师父!”不龟手声音嘶哑,神经质地吼叫,一声高过一声,“他居然是你师父!”
周盈被他这恐怖的表情吓了一跳,不龟手简直像个疯子,平时瞧着正常,一旦戳中那根衰弱又敏感的神经,他就会陷入彻彻底底的歇斯底里。
几乎是刹那,不龟手看她的眼神已经彻彻底底变了,周盈从那双血丝斑驳、泪光点点的眼睛感受到了强烈而执拗的恨意。
极其纯粹的恨意。
他一定会杀了自己!
周盈不觉往身后退去,逃跑的冲动反射一般瞬间连接到大脑,然而她只走了两步,就因为背部撞到某个坚硬物被迫停止。回头一看,迎面就是高高的一堵墙。
竹片儿的窗紧紧扣住,门也不知何时被关上。
鸟群已经远去,整个清凉台都陷入绝望的沉寂,长久的忍耐与压抑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周盈与炎君的关系正成了那个宣泄口。
周盈先是听见脚步声正缓缓向自己移来,扭过头,不知何时,不龟手手里已经握了把匕首,银光嚯地一闪,那开了锋的利刃就这样冲她飞刺而来。
逃命是与生俱来的反应,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周盈晃身越至桌前,双臂同时使劲儿一掀,数十斤重的木桌就这样被掀了个半转儿。
用力过猛,匕首“哆”地一声陷入桌板,不龟手一边去扯匕首,一边看向周盈,二人之间的距离也不过一个拳头。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她!
只要抓住周盈,他就能遏制住炎君,牵制居延府。
到了晴岚山市,他就能……
“唔——”
不龟手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似啜泣的声音,那是一种极度的压抑。
刀子陷得太深,他使劲去拔那把手,因为频率太快,手指甚至被锋刃擦出血。
周盈哪里敢发呆,不龟手究竟犯什么浑可不是她该想的,她现在必须琢磨琢磨自己的退路。
窗户是决计不行,以她现在三脚猫的功夫,要是从窗户直接跳下去,腿非摔断不可。
她悄悄望了眼不龟手,发现这人的注意力根本没在自己身上,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等他冷静下来,想走就没时间了。
她要从屋子不算宽裕的走道快速离开,又不能发出太大动静惊动了不龟手。
周盈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脚尖像浮在空中,轻飘飘地滑过了粗粝的厚木地板。
没想到她才走出去两步,不龟手猛地抬起头,与她一个对视:“你想逃。”
周盈一个咯噔,心又坠到肚子里。
不龟手发了狠,手臂大力一抽,“刺——啦”,刀被拔了出来。
已经躲不了,在海若渊闻声赶来前,她只能尽力跑,拼尽全力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