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龟手对人把人命看得轻贱，对这些鸟却宝贝得紧，他不由分说地挤开周盈，劈手夺过海若渊手里翻腾不动的可怜家伙，火光凑近，一看，脸色越发铁青：“你们干的？！”

一口大锅从天而降，周盈从哪里忍得了，当场就与他争辩起来：“大晚上不睡觉，我们脑子有病来这里欺负只鸟！”

不龟手冷冷盯着她，这眼神叫周盈浑身上下起了鸡皮疙瘩。

周盈显然也记起来了，自己是有案底的，原本雄赳赳的气势一下颓了下去。这下就尴尬了，不龟手脾气本就不好，这下肯定饶不了她，关键一通东拉西扯下来，这事儿就更说不清了。

周盈正尴尬着，海若渊插进来，往前一站，指着夜下剥落一地的残羽：“风雨太大，应是不小心折了翅膀。”

其余二人寻声望去。

剥落的鸟羽混杂在又湿又脏的泥土里，带出几道如指爪爬刻的痕迹。虽不显眼，但稍一细看就能知道其中端倪。

不龟手面色稍缓，将鸟往袖中一纳，说：“你们来做什么？”

“四方卫应该还在清凉台。”海若渊不咸不淡道。

“怎么，你来拜年？”不龟手脸又冷下去。

海若渊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语出惊人：“居延府与公室兵围晴岚山市，我来报信。”

“报信？”像是听到什么可笑至极的事，不龟手冷冰冰盯着眼前的人，显然不信，“山市逢灾，公室的人来报信？！”

报丧吧！

晴岚山市与公室的恩怨从七代公室时已经结下，如今山市被围，始作俑者还是公室，七段金枝持令者突然跑来跟前说“他来报信”，开什么玩笑？！

周盈心里直打鼓，似乎察觉到什么，又弄不清他究竟卖什么关子，更不好开口拆他台，只好摆出一副了然自得的模样。

见她不吱声，这模样倒好像早已经和海若渊商量好一样，不龟手狐疑而精明的眼神毫不客气地在海若渊身上一睨。

他丝毫不掩饰脸上的不屑。别人都怕公室，他可不怕，在清凉台，只有别人求他，没有他为人耍得团团转的道理。

“说清楚。”他抿了下唇，指着海若渊，质疑道，“你不会要告诉我你是江山秀？！”

“若我不是，”海若渊意味深长地说，“六羽又怎会救她？”

不龟手喉咙动了动，眉头一蹙。

海若渊这话正好戳中他一直以来的疑惑，山市与公室积怨已久，平日一南一北，各自相安。一旦遇上却非弄得你死我活。然而，六羽对前来求医的海若渊，不但不加刁难，甚至愿意出手相帮。

脸色略有缓和，不龟手道：“怎么？你要托山市的情，空手套白狼？”

海若渊道：“先生要什么？”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以他在医术方面见多识广，不难猜出六羽能救人，多半是因为她已经看出伤人之招的奥秘。

那出手之人用的招，六羽可不止略知一二，甚至她也能使得出。

不然就无法解释六羽当时的反应。

那么，那个人与六羽的关系恐怕非同一般了。

不龟手想着，喉咙哽了两下，才出声道：“凶手抓到了吗？”

凶手？啸月梅林吗？

空气一时凝固，过了半晌，周盈说了一个字：“没。”

六羽的告诫她一直没忘。

不龟手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说不清的情绪。

他把脸一拉，又摆起了架子：“怎么，你又受伤了？”

周盈尴尬地点点头。

不龟手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又恢复冷傲与孤僻：“等我请你？”

嗯？

这就同意了？！

不龟手今日善心大发到不对劲！

周盈想着，见人已经往山上去，急忙跟上。抬脚走了两步，猛地想起自己伤号的身份，忙回头看了海若渊一眼。他不知在想什么，隐隐有些出神。周盈便旁若无人地缓下脚步。

三人一马一起往山上走去，经雨水冲刷的泥地印出串深深的脚印，在黑夜几不可见，悄然无声地沿着山道蜿蜒而上。

这串脚印的起点就在方才海若渊踩过的地方，只要轻轻一拨，掀开覆在最表面的那层土，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那底下藏着一只白森森已经僵硬的手。

*

不龟手上山后就一头扎进药房，在里面捣鼓许久，他摸出个赤红的箱奁，从箱子里熟练地翻找，将药、竹纸、绷带、短刀等物品依次摊开，一只手着挣扎的鸟，一只手熟练地把已经接好的骨固定。再三检查后，才把鸟放回木箱休养。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龟手抬脚朝那间唯一瞧得见火光的屋子走去。他并没有立即推门而入，而是轻手轻脚地在门口一站，就着刚巧被风撩开的门缝，将视线无声地投入屋内。

海若渊与周盈面对面坐着，熏黑的油灯大咧咧在二人中间这么一放，任由暖黄色的火光自黑暗破条裂缝，让清凉台生出了宁静的暧昧。

二人挨得如此近，周盈的每一个表情都被无限放大，谈笑时肌肉舒展印出的笑涡、下抑制不住下弯的眉尾，还有熠熠发光的眼都毫无错漏地落到海若渊眼睛里。

也许太过投入，他们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屋外的眼光，只顾沉浸在难得的宁静。

不龟手在外面站了许久，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站在别人家的屋子外面，心酸地偷窥别人的幸福。

那么好的东西，明明知道不属于自己，也舍不得挪开眼。

周盈这一笑其实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笑里面没有一点夸张的声音，但只要离得足够近，就可以发现她的嘴角正跟着一个个的字疯狂上扬。

她对自己笑过吗？

一定有过。

只是自己瞧不见。

默然闭上双眼，森黑的夜里，视觉也被彻底剥夺。

无光的世界，回忆如潮水般汹涌，哗地一下撞进不龟手空洞苍白的过往。

“你有两个选择。”那人死死掐住他的喉咙，臂腕因过分用力爆出青筋，“第一，自己走上山市。第二——”

声音忽顿，箍着喉咙的大掌猛地一紧，不龟手就知道这话绝对不是开玩笑的，因为十戚杀人从不用武器，抑或是根本不屑用。

不龟手虽不是修者，但能无所顾忌地给别人甩脸色，见死不救，口出恶语，屡作不死，也是有自己的依仗的。没想到今天踢到铁板，十戚脾气比他还爆，他顶多就是见死不救，十戚一出手要的就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