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真正的死亡威胁时,贪生怕死才是常态,不龟手整个身子在死亡的威逼下剧烈颤抖,喉咙上下抽噎,因恐惧不可控制地挛缩。
“去……”
“我去………”
“咳咳咳咳!”不龟手咳得晕头转向,空气冲进喉道时,血腥味哗地弥漫开,他僵硬地动了动舌尖,啖出口血,让脑子恢复清醒,才终于看清楚眼前的人。
十戚身量极高,五官又硬又冷,一双眼睛瞧不见什么求人的姿态,冷得发寒。如果几道极不耐烦的眼神能化为刀子,不龟手可以确定自己已经被捅了对穿。
不龟手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找上的,他只是一个居无定所的游方郎中,人缘比医术还出名,长耳朵的稍一打听都不会蠢到求他治病。
因此,当十戚见他第一面,喊出他的名字,并且拿出大笔银两作为诊金时,他看也不看,一口回绝。紧接而来的就是这残酷的手段,不龟手几乎可以确定,只要再晚说一秒,自己的喉咙就会被那双大手毫不犹豫地拧断。
“你要我救谁?”不龟手为了表明自己活命的决心,主动向他打探病人的情况。
“欢山丹契。”十戚不容拒绝地说,“三日,三日你自己走上山市。”
不龟手想起一个传言,那是一个沾惹烟花之地而变得下流的传言,故事的主角就是欢山丹契。当然,这个流言永远无法验证,因为最直接的目击者都已经死在十戚手上。
不龟手不敢打探,如果他真的问出,恐怕他这辈子再也无法活着走出山市。
当他战战兢兢来到山市,秦衣、鹘伶,还有欢山丹契迎接了他,在三人还算周到的礼数下,不龟手逐渐打消了顾虑。倒不是因为对方态度和缓,而是………欢山丹契显然不是,或者至少看上去不应该是那个传闻的主角。
世上奇怪的东西很多,像那种传闻,深陷其中的如果是个男子,当事人甚至不会觉得有一点点难堪。他们转头又左拥右抱,然后自诩风流、一笑了之。
但女子就不一样了,流言蜚语比刀子伤人,再加上本不该存在的背德感,这些女子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预感中的种种迹象在欢山丹契身上荡然无存,她温和有礼,话说得少却不带一点畏缩,一看就没经过什么风浪。
可是,十戚又何必如此强硬地逼他上山市?
不龟手惴惴不安地待了一个晚上,第二日,就是他与十戚约定的日子。
寒冬凛冽,山市温暖如春,花香混合泥土遁入鼻腔。不龟手身家性命寄在别人手里,只差刀子没直接架在脖子上,哪里有兴趣欣赏?
日中时分,四方卫急匆匆往山下走去,留他一人就站在山上心惊肉跳。
山市之外此时正在下一场前所有的暴雪,寒风与雪渣几乎将一切掩藏,天宽地阔,所见之处皆是一片惨白。
不龟手忐忑不安地往山下看,十戚性格如此极端,不知六羽是怎样一个人?
垂眼间,雪地里面忽冒出个小小的黑点。
那个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山市移动,随着距离飞快拉近,恐惧的记忆轰然袭上心头,不龟手很快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正当他打算收回视线,琢磨如何应对十戚时,一道白色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视线。
那日的雪格外大,远在山下,风雪以摧枯拉朽的力量袭卷一切,十戚身旁那人几乎与这场风雪融为一体。猎猎北风挑动她翩翩白衣,无数雪子泼洒在身侧,整个世界都在盘旋漫舞。
不龟手愕然睁大眼睛,恍惚间,那模糊的影子已经化成一片飞雪,好像随时就会离开地面,乘风而去。
这种摄人心魄的景象如同闪电猝不及防袭来,轰地一下,直击心脏,血液流经四肢百骸时竟变得滚烫如火。
这就是他第一次见到六羽。
一瞬长于百年,刹那的心动要用百年消磨。
他这辈子遇见过很多人,也不是不曾心动过,但这种彻彻底底突破心防的惊骇,只在这瞬间出现。
不龟手是这样,十戚更是如此。
十戚投射在六羽身上的情感,当他看向六羽时,那种难以掩饰的爱意与幸福透过眼神,深深印在不龟手脑海。
这种眼神,此时此刻,他又见到一次。
双眼忽睁,风雪褪尽后本该有的释怀荡然无存,湿寒阴冷从骨头缝隙钻进肉躯,以更毒辣的手段接二连三刺激那早已麻木的神经。
“但他背叛了晴岚山市。”
“是非真假已不重要。”
“他们要把山市拖进泥潭。”
鹘伶一字一句,犹如地狱催命符:
“必须在这里杀掉海若渊!”
这时,周盈突然直直盯着海若渊,嘴里蹦出几个字。不龟手听不清,只知道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周盈脸色已经不太好看,紧接着,就见她身子缓缓站起,抬腿就要走了。
不龟手心一沉,迅速从袖中摸出截早已经枯萎的花,浓烈的花香经过一段时间变得内敛,犹如恶意隐藏在黑暗,无声侵蚀屋里的人。
不出片刻,屋里传来“咚”的一声,不龟手推门进入,只见周盈与海若渊倒在桌上,已经不省人事。
盯着二人看了片刻,他试探地将油灯高高举起,借着烛火,用怪异的目光上下打量着。
微弱的呼吸自沉睡之人的鼻腔均匀而舒缓地传出,二人的确已经陷入深深昏睡。不龟手心里一松,正打算把烛台放回去。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响动。
手腕一抖,蜡油溅出,不龟手手指就被烫出一个大泡。
“小心,这火不能灭。”鹘伶幽幽走来,看着昏睡的二人提醒道。
不龟手忍痛把烛台放回原位,翻出烫伤药往手上胡乱一撒。等他做完这些,鹘伶已经拿出把小刀,绕过海若渊,一刀就要割断周盈喉咙。
“等等,”不龟手低声喝断他的动作,“叛徒是海若渊,杀她做什么?”
鹘伶刀锋一顿,冷冷道:“江山秀叛变,背后肯定有她撺掇。”
不龟手眉心凝着股黑气,表情犹有质疑。
“杀她就是六羽的命令。”鹘伶隐隐有些不耐烦。
“说清楚。”不龟手道。
鹘伶长吸一口气,脑子迅速搜索,冷静道:“上次她来清凉台是被一人所伤,你知道那人是谁?”
不龟手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问:“谁?”
“六羽的至亲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