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曾在幻境中目睹,可发生在自己面前却是另一回事。
无论是转命果还是百神翳,二者无不对死灵有着几乎毁灭性的压制效果,在神树面前,强如阴阳双兽也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因此,整件事最为诡异的是,感知到百神翳刹那,死灵的反应实在超乎寻常,亢奋又痴迷,宛如飞蛾扑火,狂热到不惜连带自己也整个献祭。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金刀卫的尸体受余波吞噬,化作一缕青烟,冲向暗无天日的苍穹,望着那即将消散殆尽的点点青烟,周盈才从这震撼中勉强缓过劲儿。
目光看向啸月梅林,后者仍是一派沉静,周盈想了想,本想问楼主去了什么地方,开口却是:“她还会回来吗?”
啸月梅林道:“嗯。”
数十年前,楼主已有苏醒迹象,到啸月梅林复生,苏醒的迹象越加强烈,阵引的效果也趋于稳定。
一百一十九年前彻底闭死的通道,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勉强开出条缝,如今,偶尔也能撑开条可供人通行的路。
或许,通道彻底打开那天,她真能彻底醒过来。
公室迟早会找来,绝望峰已非安全之地,啸月梅林道:“我要离开了,你想好要去云顶峰?”
周盈正暗使命火确定海若渊位置,没想到,他已离开云顶峰,正往什么地方飞速行进。
多感知一瞬,心里的惊讶便多一分:“海若渊好端端跑这么快做什么,这个方向,嗯?他去的是清凉台?”
还没想明白,忽听啸月梅林出声询问,周盈一时也不敢确定,只道:“你有事就去忙,不必管我,小心些躲藏,公室未必找得到我。”
啸月梅林道:“我借个脚力给你。”
说罢,两指抵在嘴边,吹了个口哨。
清亮的哨声里,渐渐响起一阵咯哒哒的马蹄声,数十秒后,一匹银鞍白马赫然出现在眼前。
周盈正愁追不上海若渊,现在有了脚力,不由大喜:“多谢!”
周盈顺着马背,轻轻拍着,一边安抚神骏非常的白马,心里却想:“不知那便宜货走丢到地方?”
浓云大片大片涌聚,黑压压的天空不时蹿出几道紫蓝色的闪电,狂风一阵一阵地扑打,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一场大雨不久就要来临!
周盈估摸着脚程,知道不能再耽搁,一只脚都踩上马蹬,忽地又想起还有什么人没道别。于是又回头看向啸月梅林。
啸月梅林正朝她走来,周盈冲他一笑,说:“我要走了。”
啸月梅林在距离她只有两步的地方停下来,面对面,看着她。
这个距离十分微妙,不过分亲昵,又实在算不上疏离,并且周盈能十分直接地感受到那个被遮掩的“看”。
周盈想,啸月梅林似乎还打算对自己说些什么。
她将马缰捉在手中,头十分不自在地扭过去,不上不行,就这么斜斜歪着看着啸月梅林。
约等了几秒,啸月梅林却没开口,周盈觉得这个姿势怪不舒服的,于是打算一鼓作气跨到马背上。
就在这猝不及防的刹那,啸月梅林忽然走近一步。
周盈不明其意,只觉眼前一黑,那斗笠被轻飘飘地放在她头上。似乎怕带不稳,啸月梅林又往下压了压,试图将之安安稳稳地摁在周盈头顶。
后面力度略微重了点,有些沉甸甸的,那感觉就像被人意味深长地摸了摸头。
啸月梅林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响起:“要下雨了,拿去挡雨。”
“谢……谢谢。”周盈迟钝地说。
话音刚落,白马不满地往前走了半步,周盈连忙翻身上马。
她将将坐稳,白马就以惊人的速度冲了出去,身下一阵颠簸,狂风夹带寒气扑面而来。
周盈坐在马上,扭身回头,一只手轻轻挑起竹笠,一片阴冷肃杀中,啸月梅林的身影越来越远。
尽管她极力睁大眼睛,这孤冷又不善言辞的人却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后退、缩小,直至变成个面目混沌的虚影。
同样的,在啸月梅林眼中,周盈也终究成了个看不清的点。
他定定看着远去的一人一马,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将视线再次落在绝望峰。
把周盈从树上抱下来后,他亲自上去看过,那里只有一座坟,坟的主人是个值得尊重的医者。
只是,他从未见过她。
他要去十里槛,却被莫名的力量指引至此。
莫名的,心里好像触电一样,不可控制地被刺痛。可是,一旦他试图刨根问底,思考这一切的因缘,脑海却是一片茫然。
啸月梅林望着绝望峰,一声声追问自己,难道他也会对无关之人产生同情?
又或许,他该问问自己,那是同情吗?
如果有一种感情,无法以“同情”简单来形容这种不可描述的共鸣,那这种感情又该被赋予何名?
*
白马在瓢泼大雨中拉出条白茫茫的重影,不出片刻,周盈从头到脚被尽数浇湿,短衫在雨水的作用下紧紧粘住皮肤,寒气冷浸浸的,像刀子一样,嚓嚓刺入骨髓。
周盈打了个哆嗦,头略略仰起,迅速瞅了一眼天际。
阴云在头顶凝成墨黑色的罩子,将大地的一切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
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她只好把找个地方避雨、烘干衣服舒舒服服穿上、等雨停了再上路的打算打消,一头扎进这场前所未有的冬雨之中。
一个时辰后,清凉台赫然在目。
斑斑翠竹在风吼雨啸中狂舞不休。
雨点一颗颗往苍青大叶片上砸,咚咚咚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断重叠、交加。
周盈手把缰绳,正想转进入山道,抬眼间,一道人影猝不及防闯入视野。
那道人影距自己还有两百米。
雨太大,掀起阵阵水花,大地一片白茫茫。
对这敌友难辨之人,周盈警惕心顿起。
她一面轻轻勒住缰绳,一面装作若无其事,实则拿余光偷偷打量那人。只要察觉丝毫不对劲,就立即夺路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