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欢山丹契一瞬间，十戚就知道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算计！

隐而不发的怒火很快叫一个更加恐怖的想法压过，纵使他如何强装镇定，也控制不住脸色惊变。

欢山伤成这样回来，那与她同行的秦衣、鹘伶呢！他们一起去了清凉台，怎会让她一人回来？

十戚意识到什么，嗓子干得发紧，失声道：“鹘伶……秦衣…你把他们……”

“呵！”玉京子轻轻一笑，杀人诛心，故意放大了声，“鹘伶、秦衣已经伏诛！十戚，你要给他们收尸只怕来不及！”

听见同伴死讯，欢山丹契如遭五雷轰顶，声音颤抖：“他们死了？！”

玉京子就站在她身后，二人离得极近，但雨声太大，玉京子说话时往她耳边凑，故意说给她一人听似的：“小姑娘，你不知道吗，你一下山，秦衣就叫鹘伶杀了。”

流了太多血，力气随着身体温度急剧流失，欢山丹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怎会……”

玉京子低声笑道：“当然会，鹘伶早就是个死人了。”

欢山丹契如坠冷窟。

这声音太小，旁人自然听不见，他们只知道峰回路转，本来都陷入死局了，现在好极，四方卫一死死了两个，如今欢山丹契也落到玉京子手上，十戚六羽必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要救她，”玉京子看向二人，手上秋水又逼近了两分，“敢不敢再赌一局！”

十戚僵硬地说：“你好大的脸！”

玉京子笑道：“你们也别说我赖皮，三局两胜，前两局可是说好只许各派一人参战，第二局却混进这么多人，双方都违反了规定。”

居延府众人一听，觉得十分有理，纷纷应和道：“不错，你们根本没赢！”

“一平一败，再赌一局！”

“再赌一局！”

“赌吗？”玉京子盯着六羽，秋水轻飘飘架在欢山丹契脖子上，在她白皙寒凉的皮肤上有意无意地摩擦。

这剑离得那样近，血肉之躯又是如此纤细脆弱，仿佛不用使多大力，只要轻轻一抹，就能溅一地的血。

“赌吗？”玉京子细声说。

手上跟着一紧，欢山丹契雪白的脖子上立即出现一条又短又细的血痕。

“住手！”十戚和六羽顾及她性命，只得答应，“你说，赌什么？”

玉京子看眼十戚，又望了眼六羽。

磅礴大雨激起蒙蒙水雾，将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望向六羽的每一个眼神，都叫这场前所未有的大雨打上层迷离的郁结，这让他觉得眼前的女子与在场之人仿佛不在同一个世界——她瞧不见他们，一如他们从未真正认识她。

玉京子就这样直勾勾盯着她始终不曾摘下的面纱，心底忽又生起几分焦躁。

握剑的手紧了紧，玉京子压制住那莫名的急躁与不安，看向分列两旁的居延府众人，道：“诸位先听我一句。”

边浪白石伤重昏迷，朱明公室形如摆设，众人这时都拿他当主心骨，听见这句话，果然纷纷看向他。

他演技精湛，略有些激昂的声音听起来正气十足：“当时我说‘这些死者非我手足，往日又不相识，他们的公道又与我何干？’这话也没说错，又何止我一人，便是今日因大义聚来的诸位也是如此。”

“现在我们手上抓了人质，本该借此离开。”

众人一听，脸上不由得露出担忧之色。

玉京子不等他们反驳，继续道：“可此时此地，就有一个人，他的爹娘好心救人，在山市落难时出手相助，却被山市恩将仇报，辣手杀害，甚至连尸体也陈尸家中。”

“陈尸家中”四字，宛如惊雷落地，在喧闹的雨声中竟也格外刺耳。

玉京子道：“杀人凶手就是欢山丹契！”

众人唰唰望向欢山丹契。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苍白的皮肤更显羸弱，雨水混着血水稀里哗啦，在她脚下积成一片惨不忍睹的腥红。

欢山丹契心如死灰，全然没把玉京子那番话听进去，一心在想：“一开始怎么就没发现？鹘伶早就被杀死，他身体住着的不过是个不知从哪个地方飘来的孤魂野鬼。这死灵一直埋伏着，那天晚上自己一走，秦衣就被杀了！”

就在众人将注意力转到欢山丹契身上时，十戚忽指着玉京子，呵道：“装模作样，鬼话连篇，要打就打，但你们敢动她一刀，今天谁也别想走出山市！”

众人一惊，这才发现趁着众人不注意，向愁眉已经不知不觉摸到欢山丹契身旁，摸刀正要杀她。

他手上拿的刀不过与小臂齐长，刀身又窄又细，加之雨水磅礴、人烟嘈杂，一心落在玉京子身上的众人自然不好注意。但偏偏十戚盯得紧，将一切看在眼里，故意吼了一声。

偏就这一声，众人立即兵荒马乱。

他们心里都想，山市护短可见一斑，若真的杀了欢山丹契，惹恼了山市主人，只怕自己今日难以活命。何况方才听说，四方卫已经有两人伏诛，便不算无功而返。

向愁眉哪里想到这么多，比起包庇徇私的山市主人，他更恨这个恩将仇报的凶手。只要能杀了欢山丹契，报了仇，他死也甘愿！

这刀子都举到头顶了，众人受了十戚挑唆，连忙冲上来，奋不顾身地将他拽开，七嘴八舌道：“别冲动，大局为重，山市迟早要遭报应。”

“小兄弟，快住手!”

“快快快!把他拉开!”

这话比刀子还利，唰唰从四面八方射来，杀人不见血，捅得向愁眉千疮百孔。连日的委屈和苦恨唰唰随着眼泪泼下，他发狠撞开众人，骂道：“他妈的，你他妈自己怕死，我的仇我自己报，不求你们！滚！都滚！”

“滚啊！”

他边哭边吼，连脖子都骂红了，众人同情他遭遇，却更珍惜自己性命。欢山丹契是人质，更是与山市谈判的筹码。他要在山市杀人，怎能行？

拼死也得把他拉住！

向愁眉彻底绝望了，不住嘶吼着，骂声、哭声、雨声混沌难辨。

玉京子将刀死死抵住欢山丹契，问她：“你认不认罪！”

“罪……什么罪…”她喃喃道。

欢山丹契近日心头总是隐隐不安，好像做了什么事情自己忘记了，每次试图回忆，却是一片空白。

隔着大雨，她忍着昏厥的困意，望着六羽被雨浸湿、叫血染红的身子。

朝华姐姐哄她去清凉台，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她真的杀了人？

鹘伶死了，秦衣也死了，她还蠢得被人抓住，当了人质。

欢山丹契性子刚烈耿直，是个宁肯千刀万剐也绝不低头的性格，但她知道这事做错了，她杀了人，现在这些恶人拿这个错处威胁山市。

听着玉京子质问，她就想自己做事自己担，杀人偿命，她死也活该。欢山丹契死死撑着口气，大声说：“是我——”

“是我！”

另一个声音骤然响起，并迅速压过了欢山丹契那拼尽全力却微不足道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