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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楚汉交(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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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羽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对面,距离她不过二十步远,数不清的府兵横在她们之间。

玉京子精心设计的饵就是为了钓大鱼,可不能让她在这时捣乱。六羽一开口,他就死死掐住欢山丹契的喉咙,让她一句话也发不出。

他凝视着六羽,忽然想起这是六羽第一次正眼看自己。

白衫叫雨和血泼湿,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向她的身躯,欢山丹契眼泪直淌,拼命地摇头。

但六羽是个瞎子。

“是我!”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教她武功,如今又亲手递她刀子。她杀了人,犯了错,都是我唆使!”

“错在我身,罪也在我一人。”

“杀人者,是六羽,而非欢山!”

她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居延府众人正一个个后退。她站在人群中间,无光的世界有些喧嚣,她循声扣问:“你要赌什么!”

玉京子怔怔看着她,忽地笑了,抑制不住的笑。

愚蠢!

愚蠢!

一股不明的心绪涌上,玉京子急不可耐,发红的眼死死盯住她:“赌啊!”

他恶狠狠地剜了眼欢山丹契:“我就赌你舍不舍得她。”

这声音压过雨水,骤然放大,是掩饰不住的嫉恨与疯狂。

“今日之仇,你偿,还是她偿?!”

“放了她。”六羽说。

玉京子把刀子逼得更紧,摇摇头,笑道:“你输了。”

六羽放不下同伴,今日注定输得一败涂地。

他处心积虑,预谋已久,这玩笑似的目的终于要达到:“为这三万人,我要你一个承诺。”

玉京子笑得虚伪,说得大义凛然:“你要偿罪,这三万人就不能活着走出去,我要你一个承诺。”

手指冻得发青,六羽孤零零地在雨里飘摇,宛如顽强的雨中花。

“我今日立誓——”声音穿透大雨,叫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决不杀害在场任何一人。凡我仇家,只要在山市外动手杀我,我的至亲、至爱、至友,凡与我相关之人,不得为寻仇杀一人。”

玉京子面显佞色,对她步步紧逼,恶狠狠地说:“你立下誓言,却连脸都不肯露,来日报仇,我们怎知杀的是谁?”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睛都射向六羽的脸,脸上面纱被雨沾湿,透出皙亮的白。

雨势丝毫没见停,反倒越演越烈。

雨水打在地上白茫茫的一片,雨声闹得慌,玉京子怕瞧不清,眼睛豁然睁大。

“你们千万看仔细了,”苍白的指节沾了雨水,揪住面纱一角,轻轻一揭,“看清楚这张脸,以后别找错仇人。”

这声音清冷,又不带一丝怨毒,掷地有力,叫雨水荡开,却又变得虚无缥缈。

呼吸被无限拉长——

雨声、心跳、呼吸,瞧不见的诡计阴谋,以及算不清的仇恨,都在这一刻消弭殆尽。

听不见一点儿声,也没人说话,这些人仿佛在这场雨里面丢了魂。他们木怔怔呆望着六羽,昏暗不清的世界里,难得见到一束光,偏巧不巧,就落在她身上。

向愁眉从众人的阻拦中挣扎出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才摁得死死的手一下都脱了力。

听说六羽已经摘下面纱,他着急爬起来,是要认清仇人的脸。

当他从人群中挣扎出来,视线四处逡巡,最后看见了六羽。就那样一眼,雨水铺天盖地而来,模糊了他的视线,夺了他的听力,向愁眉望着最憎恨的仇人,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看见那张脸瞬间,他注定再也发不出撕心裂肺的声音。

不远处,秋水剑铮地落地,一抹抹醉红染上玉京子苍白的脸,从耳朵到脸颊,从下巴一直延伸至脖子。他身上有了血色,有了人气,他不在再是具苍白、面目全非的死尸。

他似乎想起为人的日子。

他的心开始跳动,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剧烈的心跳几乎夺走了他的呼吸,他抽噎着嗓子,泪流满面。

初代公室为了张画不出的脸、为了个不知名的人抑郁而终,今天,他终于找到这个人,再一次看见这张脸。

可是,在雨声喧闹中,六羽带走了欢山丹契,连一眼也不肯给他。

玉京子盯着她的背影,僵硬的手不听使唤抬起,颤颤巍巍地想去抓住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六羽走远,盯着她的背影,却想,找了这么久,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来呢?他厌恶这烦人的雨,雨声太大,害得六羽听不见他的声音。

*

“二士拖一将。”孔雀俯身挑起棋子,重新推演战局,“欢山丹契是士。”

“不是。”明师道。

“为什么?”孔雀反倒觉得奇怪,“六羽不愿意保她?”

孔雀觉得这盘棋差不多该走完了,但是明师告诉她,还远远不够。

四村村民成了无忌公室追杀欢山丹契的傀儡,她与明师索性暗中盗走阎王刺,毁坏山市名声,将恶鬼的脏水泼到山市身上。

他们一步步钓出六羽的真实身份,利用槎枒村的壁画和擅罪者的预言迫使十二指玉楼不得不用通道带走二百七十一名村民。然后又联合居延府,发兵山市,让六羽为保这些人性命不得不赶回山市。

“鹘伶按无忌公室的命令放走欢山丹契,并沿途埋伏杀手虚耗她力气,好让玉京子有机会挟持她逼六羽束手就擒。”孔雀一步一步重新推敲,“二士拖一将,怎行不通?”

“欢山丹契不是士。”明师看着她推演的棋局,说道。

孔雀一时绕不过弯,欢山丹契是六羽一手带大,她有这个分量。但没等她开口询问,明师便道:“因为玉京子不是炮。”

这句话显然更加难解,孔雀琢磨半天,终于想出点苗头,半怀疑半确认地说:“你是说玉京子不会动手杀六羽?”

明师没有否定,相当于默认了。他冲外面迅速看了一眼,晃眼间,忽觉得这十里槛也老了,到处透着腐朽味儿。

转过身,他提起一起古老的笑闻:“你听过初代公室的梦吗?”

扣棋的手指一滞,千头万绪从心里飘过。

初代公室,古老得像个传说。他也的确是个传说,利用金枝令一手建起十里槛,又留下这数条足以警示后代子孙的预言。

初代公室本人连同他的丰功伟绩,本该口口相传、铭记于汗青史典,让后代世世瞻仰。但没想到,这样一个人却对张画不出的脸痴求不得,落了个抑郁而终的下场。

孔雀终于醒悟,霍然起身:“那人是六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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