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为尽失的劣势在狭路相逢的一刻尽露无遗,周盈手指紧了紧,无声咽下口唾沫。
两人的距离在这瞬间骤然缩短——
五十!
三十!
十米!
身下马蹄响被无限放大、拉长——
就在二人错身刹那——
那人猛地抬起头,视线不偏不倚,正正与周盈对上!
海若渊那张脸就不由分说地撞了进来,两道视线汇合交错,周盈眸光一亮,当即勒住缰绳。
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个转身,没有丝毫缓冲就试图勒马,受无形重力一堆,周盈整个人都要摔飞出去。
然而她虽失了修为,反应却依旧一等一的好,双手下意识死死拽住缰绳,身子猛地后仰,强行制止不受控制的惯力,定了定身形,才匆匆翻身下马。
也就在下马的一瞬,也许是雨天地太滑,也许是双脚在着地时根本没站稳,总之在一个意料之外的趔趄后,她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向前倒。
海若渊眼疾手快,伸出手托住臂肘,将人松松扶住。
温热自掌心泌出,冰凉的皮肤被一丝丝熨烫。脑海一白,二人就在这寸步之间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忽然,白马打了个喷嚏。
海若渊瞬间清醒,托住周盈那只手触电一样极速回缩。然而周盈比他更快,没给他撤回的机会,她飞快伸出手,将海若渊整个人拉向自己,用力死死将他抱住。
这距离本就暧昧,偏偏周盈比海若渊只矮小半个头,正好可以把下巴搭在他肩上。
分量不算重,落到肩上却莫名地沉,海若渊瞬间动弹不得,无处安放的两只手不知所措悬在周盈腰间。
雨声稀里哗啦的,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却是不加酝酿与掩饰,比洪水猛兽还要厉害,轰隆直往心里撞。海若渊像雕塑僵硬无比地立在原地,脑子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良久,他终于反应过来,猛一抽身,将自己从幻想剥离回现实。
周盈收了追命火,看他一眼:“我又不做什么,你慌什么。”
海若渊道:“我没认出是你,倒吓一跳。”
这时雨已经停了,时间已接近黄昏,周盈大半张脸都隐没在竹笠下,两人其实已经瞧不见对方了,但周盈忍不住白他一眼:“你来清凉台,我还以为是来找我,要说没认出,我也没什么好问。
她有些语气不好:“不过,既然如此,你来这里做什么?”
海若渊道:“钟藏没死。”
周盈心沉了沉,“嗯”了一声:“发生什么事?”
“我们在云顶峰遇见他,他说,赤狐早已经死在他手上。”顿了顿,海若渊和盘托出,“寄魂阵早已无忌公室夺走,萧散人的躯体也被他所占。”
周盈心想,你跑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要做什么。
想归想,面上却没表现。
海若渊望她一眼,说:“你骑马来的?”
萧散人有问题,周盈自然不可能安然无恙出现在这里。因此,这话更深一层的意思是,你骑马来是不是因为受了伤只能骑马。
周盈摘下竹笠,顺手挂在马鞍一侧,想起不龟手就在清凉台,于是没说玄冥指的事,只道:“在绝望峰遇到埋伏,不小心摔了腿,走不快。”
海若渊盯着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从无忌公室手上逃脱,保住一条命已是实力加运气双倍幸运,绝不可能只是轻飘飘地摔了腿。
怀疑归怀疑,但海若渊没想到真正伤她的玄冥指。而且周盈跳下悬崖时因为百神翳缓冲及时,的确没受什么重伤。他一时间瞧不出什么,最后只能牵过马,说:“走吧。”
周盈吊着腿,半真半假艰难地上了马。然后任由海若渊将一人一马带入竹海翻涌的清凉台。
夜幕降临得远比预料得还要快,入冬的天黑得早,但这样阴云密布、暴雨连连的灰暗却出乎意料的罕见。
旷日持久的阴暗把安定与平凡彻底打破,当真正的黑暗来临时,处于其中的人终于感受到困毙的恐惧。
失去修为后,周盈神经被迫绷得更紧。
黑夜把一切危险隐藏的同时,又混蛋地把内心恐惧无限放大。狂风夹着枯叶翻涌而来,她忽地压低身子,往左近凑了凑。
海若渊牵着马缰,一边往山上走,一边歪头问她:“怎么?”
海若渊牵着马绳,周盈坐在马背上,二人挨得很近,但正因如此,海若渊不回应,周盈无法看见他此时的神情。与之相反,海若渊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眼里面的心虚与不安。
周盈道:“声音,你没听见?”
周盈并不擅长说谎与掩饰,以前不需要,现在也没学的机会,海若渊道:“听见了,你在说话。”
“………”
这人怎么说话呢?
周盈正想说他几句,座下白马忽然一顿。
脚步戛然而止。
头顶竹叶徐徐而动,如高高挂起的招魂幡迎风招摇。些许火光落在周遭,垂眼间,隐约照见远处地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翻腾。
周盈定了定,也没出声。
见海若渊把缰绳一丢,冲那声音飞奔而去,连忙跳下马背,立即飞快跟上。
海若渊动一步,她也跟着动一步。二人把火团往不住挣扎的黑影处凑近,火光下,只见暗色鸟羽正折射出荧荧绿光。
那是一只鸟。
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周盈长舒一口气,正要把身子站直。抬眸间,脊背忽地一僵。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又极其突兀地挤到二人中间。
身后,一个声音乍然响起:“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