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月梅林对她丰富的心理活动浑然未觉，隔着足足十步远，声音平静如水：“你是周盈？”

纷繁心绪骤然回拢，周盈指着自己，不觉讶异：“你认得我？”

不对，话一出口她马上反应过来，怎么可能不认得！

自己可被他害苦了！

第一次，在云顶峰，她正和盗指玄冥争抢转命果，啸月梅林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连招呼都不打，就一掌拍来。海若渊再迟来半步，她也得被莱山罗罗弄死。

第二次见面，也是不听解释就追着她打，要不是十八学士来得及时，还不知后面会发生什么。

一遇上啸月梅林，周盈不是受伤就是被人冤枉，霉气简直围着她打转儿。譬如这次，她又被无忌公室陷害，掉落百丈深渊。

可奇怪的是，对仅有数面之缘的啸月梅林，周盈无端生起好感。

周盈想了想，也许是啸月梅林送她转命果，全她心愿，也许是这次搭救之恩，让她心生感激，也许是与十二指玉楼其他人有过交集，且印象极佳。

当周盈又一次抬头，绝望峰赫然闯入视野，那一片森黑仿佛下一秒就会劈头盖脸砸下，过往一切尽付眼底。

无忌公室在这里害死他，害死他的妻子，甚至连他刚出生的孩子也难逃一劫。他是恶鬼，尸化百年，方得重生。他癫狂，是因为赦心铃，他屡次向自己出手，周盈想，自己好歹还好好活着，他的妻儿恐怕连尸骨都化成灰烬。

他是恶鬼，即便现在记得，日后天长地久，人却不在跟前，或许总会有忘干净的一天。

啸月梅林无声地点了下头，随后是一阵尴尬地哑然，为了缓解这无言的冷寂，周盈顺着方才的话继续往下说：“这女子是闻人的？”

啸月梅林淡淡道：“她是闻人的母亲。”

母亲？！

周盈忍不住又多看了树中女子几眼，第一次看见闻人，就觉得他祖宗十八代肯定都找不出一个相貌平平的，如今看见他的母亲，果不其然，闻人能长成这个模样，果然是有原因的。

闻人提起自己的家人一脸自豪，周盈想，他的母亲一定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这美丽的女子周身上下透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宛如一个古老的神祇，每个不经意路过的人都下意识仰视她，幻想她曾在人间降下怎样惊天动地神迹。

然十二指玉楼之名流布世间，楼中人却迟迟不肯现世，甚至以晴岚山市的名义出现。他们遮蔽自己的面孔，在偌大的世界悄无声息地隐匿自己的行踪。

啸月梅林更为寡言少语，取下短剑后，就将之随意丢在一边。而后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岩石上，眼睛渐渐阖拢。

周盈想再说些什么，见他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也只得识趣地闭嘴。

她虽没受重伤，但一点儿力都使不上是真的，尝试了几次后，只得认命地休息。

石头坚硬粗粝的表面硌得背上硬邦邦地痛，周盈靠了一阵，难受地翻了个身。

这一翻，恰与啸月梅林对上。

啸月梅林身如鹤姿，气质极佳，一双眼睛被死死遮住，让人忍不住想拿开那碍眼的斗笠，一睹庐山真面目。

周盈没真那么做，只是忍不住盯着他瞧，恍惚间，那埋在阴影里的下半边脸与画中人渐渐重合，又与那日飞雪瓢泼间的梅颜数度交错，幻化出两道并肩同行的虚影。

怀中赦心铃闹动个不停，兵戈之声铮然响起。百年忽忽而已，绝望峰下，盈盈数丈，周盈仿佛又听见那日婴啼。

闻人长了那副样子，若啸月梅林的孩子还活着，又不知是什么模样。

此念方现，周盈猛地又把神思拽回，两眼一睁，一手摁住赦心铃。她没去看啸月梅林，而僵硬地扭头，视线与来人撞上。

金刀卫正提刀来要她性命。

*

讥笑的眼神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危险。

显然，玉京子不要脸的话已经彻底激怒十戚。

原本紧张的气氛骤降至冰点。

玉京子用苍白的手指钩去最后一缕枯藤，头微微低下，煞白的脸阴狠又张狂，他不可抑制地笑了两声，肩膀跟着发抖。

“今日，你要封住这三万人的嘴吗？！”

这声音如鬼，居延府府兵俱是一惊。

他们胸口快要喘不上气，脸憋成酱紫色，喉咙随嘴唇一起抖动，发出抽噎的嗓音。

他们不想死！

他们来这里是为那些无辜而死的人讨公道，可不想成为恶鬼手下牺牲品，如果最后仍是这种毫无意义的死亡，他们一开始肯定不会来。

毕竟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缠绕身上的妖藤越收越紧，倒刺无情钩住血肉，破开条热辣辣的血痕。极度疼痛与恐惧下，活着的感觉是如此真实，一片呜咽声中，终于有人颤声求饶。

“我不会说出去的，求你饶了我！”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没等十戚与六羽答话，边浪白石已怒得牙关直打颤。

“闭嘴！”他放声大吼，“怕死的东西！你们敢对恶鬼求饶！”

经他这么一吼，周围的声音渐渐压下去。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拿不下山市，再加上人心涣散，便连翻盘的机会也没了，这三万人无疑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十戚眯眼望着他，在他涨红的面皮上逡巡着，这才注意到他的一双瞎眼。

众人看他一直盯着边浪白石，神色十分不悦，以为他要下杀手。不料，骤觉身上一松，原本死死捆在身上的妖藤竟自动撤了下去。

等他们反应过来，那绿幽幽的藤蔓正往地里钻，一颗颗倒刺服服帖帖跟着回到那暗无天日之地，最后只留下一道心有余悸的残影。

逃出生天的众人连忙猛吸一口气，却不敢随意动弹，只是小心捏着早已经酸胀、麻木的手脚，连落在地上的刀剑都不敢捡。

他们战战兢兢偷瞄十戚，怕他喜怒无常，更怕这次收手只是故意玩弄。

正忐忑不安着，又听十戚道：“说来听听。”

玉京子笑吟吟地走上前，瞧了眼六羽，才道：“今日之事要过去也简单。”

十戚居高临下看着他，看他能说出什么鬼话。

“不错，今日死了很多人，要说血债血偿，山市只怕得再染点儿腥。”

众人听他这话，心里又是一抖。

玉京子迈出长腿，绕着堆在一起的尸体转了一圈，回来时，脚底已沾了血。他笑道：“但这又有什么要紧！”

他拍手道：“这死人非我手足，往日又不相识，他们的公道又与我何干？”

十戚冷冷道：“你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