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剧痛中失去意识。
而后,是漫长的黑暗。
一如过去的漫长的黑暗。
随着意识逐渐恢复,腹上的疼痛越加清晰,似乎是对痛苦姗姗来迟的呼应,沙哑的嗓子里断断续续蹦出几个含糊不清的词。
“呃……痛………”
强烈的光芒似乎正从头顶射下来,周盈轻轻蹙着眉头,眼睛缓缓睁开。
她瞧见棵树。
那是棵从未见过的树。
树巅高耸入云,几乎与绝望峰齐平,玲珑玉枝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晶莹而纯洁的光芒。数颗梅子大的果实坠在枝桠上,在透明的叶子间红得扎眼。
周盈胸口一紧,这树!
无心洞的壁画、槎枒村的传说,擅罪者的预言,这树,是百神翳。
她胸口剧烈起伏,咳了好几声,再抬头,视线从树根开始缓缓上移。
一截洁白的细纱,正似有若无地凌空飘摇,形影相交,澄澈空明,宛若水中泡影。周盈不禁又往上多看了几寸,这才发现那无瑕白布,原来是女子的裙角。
这女子竟被活生生困在树里面。
周盈心生好奇,视线继续一路往上,看见女子的脸瞬间,原本迷迷瞪瞪的眼睛瞬间睁大,浑身疲软在这时被一种振奋的力量牵动着,周盈逞强着起身,迫切地想走到树下,看个清楚。
“闻人?!”
不,不是闻人。
只是,这树中女子,她的脸与闻人极为相似。方才周盈脑子还未彻底清醒,匆匆一眼,难免认错。
“你认得闻人?”忽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道。
有人?
错愕之际,周盈忙扭过头去,只见那人头戴斗笠,身形煞是好看,说话时,却用一种陌生且孤独的姿态对着她。
这人……周盈忍不住多看他几眼,看着看着,眼神一怔,熟悉无比的日月轮就这样闯进视野。
难怪声音听着如此耳熟,这人竟是啸月梅林。
周盈缓过气,稍稍镇定下来,略显嘶哑的声音道:“是你救了我?”
下巴微微抬起,啸月梅林疏离冷淡道:“是它。”
他指了指身前巨树。
原来周盈跌下绝望峰,侥幸掉到这棵树上才大难不死。小腹处的隐痛,便是撞到树上造成的。
周盈明白过来,下意识地揉了揉伤处,奇怪的是,伤处虽仍隐隐作痛,皮肉却没丝毫刮蹭的迹象。除此之外,只有肩膀传来一阵阵的痒,不久前周盈被啸月梅林刺了一剑,那伤口已经开始结疤愈合。
也就是说,她一身修为使不出,又跌下深不见底的悬崖,屁事没有!
顶多两天,又可以活动自如。
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周盈心里暗暗感激自己的好运。
啸月梅林态度虽疏远,好在理智清楚,想必不会再追着自己报仇。
想罢,周盈忍不住暗暗打量他。
啸月梅林微微仰起头,眼睛刚好对着树里边儿的女子,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周盈思索着,不觉也望向树中女子。百神翳通体玲珑,女子被封在树里面,乍一看竟像躺在冰晶制成的匣子里。她双眼阖拢,似乎在冰棺中长眠不醒。
女子的脸虽与闻人极为相似,但细看还是会有差别。比之闻人,她脸部轮廓要柔和得多,眉宇间却更为凌厉,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如果说闻人是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睛,那么,这女子就是好看到不敢直视。
她身穿白衫,浑身上下为百神翳光辉笼罩。就像神殿里面受人拜祭的神女娘娘,染了万世香火,那股不可轻渎的庄严与神秘却丝毫未改。
不经意间,从脑海深处蹦出四字:
神本无相。
“鬼名无名,神本无相”。周盈不觉想起这句话。
某处机巧不经意被拨动,周盈正欲细思,忽听到一声:
“你认得闻人?”
扭头看向啸月梅林,周盈道:“他是我的朋友。”
说完这话,周盈下意识又看着那树中女子。一如她和八代公室,相似的容貌在很多时候意味着血缘的亲近。
啸月梅林似乎认得闻人,而这树中女子与闻人的容貌又相似到如此地步,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周盈眉头一挑,终于后知后觉发现:闻人竟是十二指玉楼的孩子!
也就是说,啸月梅林、十八学士、六羽、闻人,还有此时正在树上沉睡的女子,他们极有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
十二指玉楼!
廿二不添一,山海不聚头。
就像十八学士在天生的面容上又盖上另一张假脸。十二指玉楼不是没出现,恰恰相反,它一直存在于这个世界,只不过被另一个举世皆知的身份掩盖。
神本无相四字,非指山神,而是指阴阳双兽袭击村庄,千钧一发之际,以百神翳恫吓双兽,救走槎枒村百姓的十二指玉楼楼主。
也就是此时神树里面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