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岚山市四面环水，入冬后，河面结了一层冰。冰面过不得人，亦走不动船，倒有飞鸟不时落到上边。整个上午这群鸟一直锲而不舍地用尖短的喙敲打冰面，试图将之啄穿，好去叼河中肥鱼。

事与愿违，鸟啄不碎冰，被毛倒被寒气催出层霜，于是它们扑打着翅，又飞回山上。

山里传出稚嫩的笑声。

“一更灯，骑白马。”

“二更灯，敲木鱼。”

两个小童坐在树下边拍手边笑吟吟唱道：

“三更灯，鸦雀闹。四更五更佛不应，佛不应……”

曲子还未唱完，就被飞回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打断。小童停下游戏，从怀里抓了把谷子，扬手撒在青岩石板上。

鸟鸣声渐止，而后是啄食的细声。

小孩儿把没唱完的童谣彻底忘干净，趴在地上看鸟儿啄米。

一会儿，起风了，小孩觉得头顶凉飕飕地发阴，抬起头，瞧见……半个人。

这人只有五六岁的孩子高，腰下光秃秃的，手倒还剩一只。

“小孩儿，你家大人呢？”他一开口，吓飞了鸟，惊落一地鸟羽。

小孩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横贯山野。

无忌公室也不安慰，由着孩子哭闹，自顾自打量山中奇象。

深冬之季，山下河道结了冰，山上抬眼仍是一派春意盎然。野树发新枝，枝上冒着点点翠芽。野芳点缀其间，青葱可爱。

无忌公室心里明白，这般景象全拜雀尾戟所赐。

公室与晴岚山市的纠葛始于那句由预言演化而成的“廿二不添一，山海不相逢”，但要说恩怨，却是从七代公室开始。

百余年前，七代公室带数位公子欲开疆拓土。大军一路北进，正欲过河时，原本开阔平缓的水流硬生生被高峰截断。

此般奇象闻所未闻，金刀卫查了几日，什么也没瞧出。之后，七代公室死在山市主人手上，八代公室不思复仇，甚至与晴岚山市定下互不侵犯的承诺。

不久前，他令钟藏擒拿秦衣，逼迫十戚前往公室赴约，又暗令步邯郸协助明师夺戟。

不料，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起风了，无忌公室禁不住咳嗽两声，羸弱的身子难挨颠簸之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谁？”远处有人呵道。

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无忌公室止住咳喘，扭过身子，眼中好似蒙了层雾气。他开口回答，语气难掩激动:“可算找到你们了!”

院落一角，瓜藤悄无声息爬上架，只待开花结果。

门外，花母鸡肚上坠着肥膘，走路时，肥胖的身子缓缓扭动，脖子一缩一缩的，实在惹人笑。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两刻，这早已经消失的二百七十一个村民都聚到了这个院落，把院子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

不懂事的小孩子睁大眼睛，歪着头，悄悄用余光瞟这位奇人。

无忌公室抬起手掌盖住茶碗，却不喝茶，问老村长:“村子诸位可都安好？”

“萧……”老村长一时竟不知如何称呼，索性含糊略过，问他，“先生怎会寻到这里？”

槎枒村二百七十一人一夜失踪，有四村惨案在前，旁人理所当然以为这些人已经死在恶鬼手上，却没料到他们躲在晴岚山市。

无忌公室似乎没听见他话中质疑，理所应当道:“山市主人勾结恶鬼闹事，又千方百计把诸位劫持上山当人质，实在用心险恶。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此次我来，正是受居延府白石老人之托前来搭救。”

“搭救”二字落地，院中起了一阵议论声。

无忌公室暗暗观察，只见村民红光满面，两颊丰腴，穿得干净利落，显然丰衣足食，生活自在。

老村长沉默半晌，实话道：“你们误会了，搬来山市是我们自愿，山主并未强迫半分！”

无忌公室认真道：“尔等身陷他人股掌，朝不保夕，不敢吐露真言可以体谅。不过，你们或许不知道，打听到诸位消息后，公室与居延府已经派兵前来搭救，算算时间，也该到了。诸位无须顾忌，直陈其事便可。”

人群中一片唏嘘，一个村民跳出来，急道：“山市主人对我送油送米，嘘寒问暖，你们怎能这样做！”

无忌公室正色道：“人念故土，山市非是长久安生之地，诸位不要被一时安逸蒙蔽。”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时哑然。

院子里挤满了人，老母鸡咕咕叫了两声，扑腾着飞上房檐。

无忌公室见他们动摇，高声道：“山市主人哄诸位上山，虽施舍一时安稳，但哪日他反悔，岂不是翻脸无情，要杀人灭口？！”

“居安思危啊！”

檐上母鸡叫了两声。

老村长久不作声，院中人望着他，只希望他出来说两句。

他们都存了私心，一来，山市地广人稀，物产丰富，地里的稻米也比别处香。他们倒愿意生在山市，又何必去吃那些苦!

二来，他们都不约而同想起来那个极为不祥的预言。

老村长岂不知他们心思，沉思片刻，站起身，豁出去一般，拐棍猛地点了两下。

老村长扯着嗓子，高亢的声音瞬间盖过方才的敲击声：“树挪死，人挪活！若非山主慷慨解囊接我们上山，我们一村人迟早难逃一死。”

他又对无忌公室道：“兄台好意心领，但是去是留，我们自会与山主商量。至于派兵之事，肯定是生了误会，待我与他们说个清楚。”

说完，他招手示意。

须臾，只见人群中走出个男人。这人三十出头，眼圆口阔，肌肉扎实有力。听了村长吩咐，他便挤开人群，往院门走去。

无忌公室猛地扭过头：“说什么？”

送信的村民听见这声突如其来的质问，不觉回头看他，这一看，竟被他如鬼的目光吓得连连后退。随之腿一软，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跌倒在门槛边。

无忌公室干笑两声:“为什么就是不肯帮我，我也很累啊，为什么就不能让我轻松一些呢。”

“一个，两个，连你们这些无知小民也来挡我的路!”

说完，他竟高声大笑起来。

老村长身子一抖，冷汗涔涔，硬着头皮问他:“萧……”

一字刚落，只见个球大的黑影斜飞出去，在目光惊骇的人群头顶化作一道细线，吭哧撞上墙面，落地时溅起半尺高的血痕。

握着拐杖的手一松脱，老村长的拐杖摇摇欲坠，无头尸体轰然倒地!

无忌公室举起黄龙刀，高悬在半空，舔舐过人血的刀犹如鬼兵在世，寒光凛凛，叫人心惊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