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信的人回来了。
边浪白石正听他汇报。
帐内烛光暗淡,他坐在椅子上,气息尽数收敛,眼睛紧紧闭上,像是随时就会睡过去。
这让不知情的人会误将他当成个普通的慈祥老者。
“晴岚山市依旧毫无动静,山市主人至今未曾露面,四方卫不知下落。”
“分去查探的六个小队全部回来。”报信人解释道,“路上没人阻挠,但我们怕……”
边浪白石打断了他。
“六羽呢?”
黑影迎面压来,那股局促不安忽然放大,报信人心砰砰直跳,尤其原本准备好的说辞无故被打断,眼神亦开始不经意地躲闪。再定神欲答时,就看见边浪白石那双陷进黑暗的瞎眼。
那双眼睛正无声拷问自己。
他喉咙干涩,极力挤出声:“行踪不明。”
行踪不明?
山市主人不在山市,他们扑了空!
这场讨伐不就是一场笑话!
这种感觉就像一拳打进棉花。苦寻多年,终于寻到仇人,好不容易拉起讨伐的大旗,翻山越岭,寻她报仇。以为胜利就在眼前,大仇将报,甚至已准备赔上自己的性命。
都到了家门口,才发现仇家早已经人去楼空。
边浪白石瘫倒在椅子上,全身力气在这一刻被抽得一干二净,失望、无力席卷而来。
他抱着头,叫整张脸埋进黑暗,无声的世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又回到那一天。
那个无数次折磨他的日子。
锣鼓声渐渐消停,流言蜚语却像蝗虫一样飞遍襄城大街小巷,甚至外地城池也受了波及。
孟姑娘在送亲路上驾马离去,新郎官也在混乱中被愤怒的人群打得狼狈而逃。等护院们疏散人群,再去寻人时,二人已双双不知所踪。
孟老爷老泪纵横,握住边浪白石的手,几乎要哭昏过去:“你一定要找到我的女儿!”
“把她找回来!”
“我给你钱!”
边浪白石觉得有口气堵在胸口,因为紧紧压着心,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他带着重金召集的护院将襄城内外翻了个底朝天,忙碌的身影在街街巷巷奔波。百姓们见了,都问他:“孟姑娘找到了?”
他咽下苦水,又跑去下一处。
他一刻不曾歇息,觉得身体里边憋着股劲儿,怎么使也使不完。他用一天一夜跑完了整个襄城,最后瘫倒在城墙角。
后边的人说:“歇歇!”
“人……”那人喘着气,许久才缓过来,“说不准明天就自己回来了。”
黄昏太过无情,它隔断了襄城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光落在城墙上,大路上喧嚣车马也已经停息。襄城再富庶,终究是个孤城。
宵禁后出城,等于把自己暴露在饿狗獠牙底下,由着它们撕咬自己的皮肉。
不安定的世道,没人知道哪条道上就蹲着个悍匪,准备对落单之人守株待兔。
边浪白石手上拿把弯刀,他实在累得很,这刀随意拖着,在地上划出道细痕。
“你疯了!”
“为了点钱你要不要命了!”
他已经听不见身后的喧嚣,天地间只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反复响起:
“找到她!”
“找到她!”
“找到她!”
边浪白石只身出城,遭了一群土匪。
那帮土匪有多少人、长得什么模样,他已经记不清了。那一晚,他抓住一个人就大吼大叫,发疯一样质问:“你见到孟姑娘了?”
“见到没?!”
“见到没?!”
他意识不清,嘴里不断重复这句话,呜咽、呻吟,又哭又骂,让土匪一度觉得自己遇上个疯子。
他们本要杀死他的,但那天炎君经过城外,他因此捡回条命。
第二日,他回到襄城,走到华丽繁复的城门口时,一群人堵在那里,声音乱哄哄的,吵得人晕头转向。
边浪白石一日未合眼,这时眼睛火辣辣的,肿得睁不开,只勉强见到一团团黑乎乎影子在面前晃悠。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脑昏眼花,人群嗡嗡的声音不断在他耳边炸开。他本想绕过,忽然有一人抓住他的手,将他拖进人群。
老嬷嬷一把眼泪,哭嚎着:“你快看看着是不是我家姑娘!”
数道惊雷劈下,人们惊恐地看了眼天。
“你快看啊!”
“那天你见过姑娘啊!”
沉顿的大脑一片空白,红肿的双眼被突来的大雨浇凉,他挣扎着挤开条缝。
瞧见孟姑娘冷冰冰躺在地上。
她仍穿着红嫁衣,一张脸全被划花。
她的父亲当场吓得昏死过去,卧床七日,溘然长逝。
半日后,新郎官的尸体也被冲回来,尸体泡得肿胀,只能勉强从衣饰辨认身份。
人们都说,那新郎官抛弃她后,又很快反悔。孟姑娘是襄城第一美人,世上谁能比过她?
“可她为什么还是死了?”
“这是孟姑娘的尊严啊!”
孟家富比一城,孟姑娘千恩万宠地养长大。吃的,精挑细选。穿的,样样拔尖。人品家世容貌,皆是一对一的出挑。她是孟家掌上明珠,更是这襄城众星所逐的月。大婚当日,却被新郎官抛弃,看那情形,负心汉显然已另结新欢。
这样的话传遍几个襄城,连城外好事者也认可了这样的说辞:孟姑娘不堪当众受辱,划破自己的脸跳河而死,韩家子追悔莫及,随之殉情。
河水带来回她的尸体。
雨水冲刷他的眼泪。
瓢泼大雨洋洋洒洒,围观者一哄而散。边浪白石在老嬷嬷撕心裂肺的呼喊下将尸体抱回廊下。雨落路滑,他气空力尽,挣扎着站起来,转头又倒下去,雨水混着泥浆喂了他一嘴。
他连哭都不敢大声。
他与她,本是陌路之人。
为她报复也要打上冠冕堂皇的口号。
边浪白石目睹她的葬礼,无数人为她惋惜,慨叹她之华年早逝。他看见碑上写着“爱女闲闲”四个大字,那时他却已明白,她的名字终被世人遗忘。
人们给她扣上莫须有的流言,以此遮掩她的枉死。
孟姑娘不是自杀。
要她的性命是把刀。
边浪白石很快想起送亲队伍中突然出现的女子。
那女子嫉妒、恶毒、狡诈!
她害死孟姑娘、划破她的脸,让她背上这不堪的枷锁。
这一切都是妖女的毒计!
边浪白石请求炎君赐予自己命火,他孑然一身,将一生尽数奉予居延府,他只要报复!
报复!
报复!
报复!
帐子吹进阵风,风带走了那天的雨,留盏残灯于风中飘摇。
*
明师添上灯油,这灯就这么苦苦熬着。
火光照亮棋盘,孔雀盯着那盘棋,琢磨许久,有个问题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这场战争根本不是为了攻城略地。
杀掉山市主人,夺走被他们抢走的阎王刺,清算与恶鬼有关的一切?
谎言!
党同伐异,排除异己,这才是这场战争发起的根本。
可是,万一山市主人根本不在晴岚山市呢?
山市人口简单,六羽、十戚再加上四方卫,不过六人而已。他们甚至不需要守,听到消息,弃地而走,不用搭进一人,就能让联军空手而归。
联军拿不到证据,指控不攻自破。
晴岚山市百里范围连座城池都没有,严冬将至,参战的三万多人根本耗不久。如此明显的破绽,山市主人不可能想不到。
明师面庞对着烛光,后背却依旧陷在黑暗。在孔雀眼中,他处于两界之交,黑暗、光明,任他选择。但若仔细揣摩,分明已无进退的余地。
孔雀轻敲着棋盘,寂寂大殿,这轻轻一声如晨钟寥廓般驱走了黑暗。明师转过身,不苟言笑的脸迎着逆光,静穆又神秘。
孔雀端坐一旁,恰好瞧得见那紧贴腰线上的三叠细丝,银光流布,璀璨又隐秘。
彤弓三叠,一箭破天。
当眼前之人凝视夜空,撑满弓弦的双臂轻轻一放,阎王刺铸成的箭镞像流星一样划过天际,
月色让渣滓盖住,那夜掀起的波尘至今未平,终于把所有人卷进来。
然而,这场棋局仍有个致命的缺陷。
“你如何确定六羽一定会回山市?”
明师转过身,缓缓张开手掌。他手中是一枚黑棋,上面刻着一个“将”字。
无忌公室排布了这局闷宫,必须以两士拖死黑将,最后借炮一举击杀!